“谢谢。”莱拉接过饼干,分了一半给凯伊。饼干很干,但带着甜味,是离开流星街后吃到的第一种“正常”食物。她小口吃着,同时感知着老巴克的情绪——主要是疲惫和认命,之前的警惕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点对陌生孩子本能的谨慎。
“你们去杰尔市打算怎么办?”老巴克问,点了一支勉强还能抽的湿烟,辛辣的烟雾在狭窄空间里弥漫。
“找活干。”凯伊说,“什么都行。”
“难。”老巴克吐出一口烟,“杰尔市不是什么好地方,工厂多,活儿累,工钱少。像你们这样的半大孩子……多半只能去最脏最乱的街区打黑工,或者……”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们不怕累。”莱拉说。
老巴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车里陷入沉默,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疲惫慢慢袭来,莱拉感到眼皮发沉。但她不敢完全放松,感知依然像一张细微的网,笼罩着这辆小小的卡车和周围一片区域。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些。老巴克已经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就在这时,莱拉的感知边缘,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
车辆引擎声。从杰尔市的方向传来,速度不快,但正在接近。不是之前黑色越野车那种凌厉的感觉,更沉重,更……官方?
她立刻坐直,轻轻碰了碰凯伊。凯伊也瞬间清醒,手无声地摸向腰间(虽然铁棍放在脚边)。
“老巴克。”莱拉轻声叫醒他。
“嗯?怎么了?”老巴克迷迷糊糊地抬头。
“有车来了。”
老巴克精神一振,侧耳听了听,果然也听到了隐约的引擎声。他立刻摇下车窗探头出去看,雨丝飘进来。“可能是巡逻队,或者是其他货车。正好,可以搭车……”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莱拉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能……别告诉他们我们在这儿吗?”她仰起脸,用那双在昏暗车灯下显得格外恳切的眼睛看着他,“我们怕被送到孤儿院,或者……别的地方分开。”
这个请求很孩子气,但也很有效。老巴克看着这两个浑身湿透、眼神里带着不安和依赖的孩子,犹豫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不想惹麻烦,但也确实动了恾隐之心。
“……行吧。”他最终妥协,“你们趴到后面货厢去,躲好。我去跟他们打交道。”
莱拉和凯伊立刻照做,爬过驾驶座和后车厢之间的小窗口,钻进黑暗、充满货箱气味的后厢。里面堆着一些空木箱和麻袋,他们蜷缩在角落,用麻袋盖住自己。
刚藏好没多久,车灯的光柱就扫过了卡车。一辆漆成深蓝色、车顶有旋转警示灯(但没亮)的厢式车停在了老巴克的车旁。莱拉屏住呼吸,将感知集中在外面。
两个男人下了车,穿着深色的制服,但不是军装,更像是某种市政或保安制服。他们的情绪场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和一丝夜间巡逻的不耐烦。
“怎么回事?”一个较年长的声音问。
“爆胎,引擎也歇菜了。”老巴克的声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和讨好,“正发愁呢,这鬼天气。长官,能帮个忙拖一下,或者指个路去镇上叫拖车吗?”
“证件。”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
一阵窸窣声,大概是老巴克在掏证件。莱拉的心提了起来。他们会检查车厢吗?
“跑这条线很久了?”年长的声音问,似乎在看证件。
“十几年了,老面孔啦。”
“车上就你一个?”
“可不是嘛,这天气,这点儿,谁跟我出来受罪。”老巴克的语气自然,听不出破绽。
沉默了几秒。莱拉能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在打量卡车,尤其是后车厢。年轻的那个似乎有过来查看的意图,情绪里带着一丝多疑。
就在这时,年长的那个忽然开口:“行了,老巴克是吧。记住了。前头五公里有个岔路,右转下去有个废弃的修车厂,里面有个老头可能能帮你看看,价钱便宜。能不能说动他看你自己运气。我们还有巡逻任务。”
“谢谢长官!太感谢了!”老巴克连忙道谢。
两个巡逻人员没再多说,转身上车,引擎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老巴克才长长舒了口气,敲了敲后车厢隔板:“出来吧,走了。”
莱拉和凯伊爬回驾驶室。三人都有些虚脱般的放松。
“好险。”老巴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那俩是杰尔市外围的‘清道夫’,名义上是市政巡逻,实际上……啧,不太好惹。平时懒得管我们这种跑车的,但万一他们心情不好或者想找点外快,就麻烦了。”
他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你们运气不错,他们今天好像有别的任务,心不在焉。”
莱拉点点头,心里却想着那两人离去时的情绪波动——在最后时刻,那个年长巡逻员的情绪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接收到某种指令或信息的专注。他们“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有更重要的目标?
“那个修车厂……”凯伊问。
“我知道那地方,老头脾气怪,但手艺还行。只能试试了。”老巴克看了看天色,“雨快停了,等天亮我们就走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路程。你们……跟着我吧。到了地方,我看能不能让老头用他的破通讯器帮我叫个拖车。然后……我送你们到杰尔市外围。再往里,我就不方便了。”
这已经是远超预期的帮助了。
“谢谢你,老巴克。”莱拉认真地说。
老巴克摆摆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行了,睡会儿吧。天亮我叫你们。”
雨停了,荒野的空气清冷而潮湿。老巴克熄了卡车的引擎,锁好车门,嘴里嘟囔着对坏天气和破车的诅咒。就在他和莱拉、凯伊准备出发时,他一回头,看到从路旁岩石后,又钻出来三个更小、更脏的身影。
米亚、托姆,还有刚能走路的马克,三个孩子牵着手,怯生生地站在晨光里,眼睛紧紧盯着莱拉和凯伊。
老巴克愣住,手里的工具箱“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这……这几个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他指着多出来的三个小不点,声音高了八度,“你们不是说就两个人吗?!”
凯伊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把米亚和托姆挡在身后。莱拉赶紧解释:“巴克先生,他们……是我们的弟弟妹妹。之前太危险,我们让他们躲起来了。对不起,不是故意骗你。”
老巴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在五个孩子身上扫来扫去——两个半大的,三个小的,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得像抹布。他们身后是望不到边的荒野,前方是吉凶未卜的杰尔市。他狠狠嘬了一口已经湿透的烟屁股,那点火星早就灭了,只剩下满嘴苦涩。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倒霉的处境,还是在骂自己那还没死干净的良心。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儿子,如果还活着,大概也像托姆这么大。
“跟着。”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弯腰捡起工具箱,背在肩上,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走慢点自己就会后悔。“跟紧点!掉队了我可不等!”
莱拉和凯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凯伊背起身体还虚弱的马克,莱拉一手牵着米亚,一手拉着托姆,小跑着跟上老巴克高大的背影。
五个小小的身影,缀在一个骂骂咧咧、却始终没有真正加快速度把他们甩掉的司机身后,在泥泞的道路上,拖出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晨雾正在散去,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个岔路口的轮廓,和岔路边,几栋歪斜破败的建筑黑影。
老巴克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向那里。
“到了。就那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