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流星街的第一个小时,莱拉意识到一件事:自由的味道,是尘土、干枯的野草,和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旷。
在流星街,视线总被垃圾山阻挡,空气里塞满了复杂的气味和情绪。而这里,荒野向四面八方铺开,直到与灰蓝色的天空相接。风吹过时毫无阻挡,发出单调的呜咽,卷起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太安静了,安静到莱拉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同伴们粗重而不安的呼吸。
“现在……去哪儿?”凯伊放下虚弱的马克,独眼扫视着这片陌生的荒凉。他的手里还紧握着那根从流星街带出来的铁棍,指节发白。
莱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向身后。那片刚刚形成的废墟之墙伫立在地平线上,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将流星街的世界与他们隔开。墙的那边,烟尘仍未完全平息,但爆炸声和呐喊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真的出来了。
“先找地方休息。”她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小,“马克需要恢复,我们也需要水。”
她带领大家朝一片看起来地势较低、有零星枯萎灌木的区域走去。脚下不是流星街熟悉的金属和混凝土碎块,而是硬土、碎石和带刺的干草。米亚和托姆走得很小心,他们的鞋子早就在流星街磨破了,现在用破布裹着脚。
走了大约半小时,莱拉停住了。她的感知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湿气,不是从空气里,而是从地面深处,还有……情绪?
不是人类的情绪。是更简单、更原始的东西:警惕,饥饿,还有对水源的依赖。她顺着感知的方向望去,看到一片岩石的背阴处,长着几丛相对茂密的棘草。
“那里。”她指向岩石下方,“挖。”
凯伊没有多问,用铁棍撬开松动的石块。挖了不到半米,泥土开始变得潮湿。再往下,一股微弱的、带着土腥味的水,慢慢渗了出来。
“是地下水脉的渗出点。”莱拉解释,但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这些词从哪里来的,“水很少,但应该能喝。我们需要容器。”
他们翻遍身上所有东西,最后只找到一个还算完好的塑料瓶(从医疗站带出来的),和几块凹下去的金属片。水渗得很慢,接满一瓶需要将近二十分钟。但这是干净的水——至少比流星街大多数水源干净。
马克喝了水,脸色好了些。凯伊负责警戒,莱拉带着米亚和托姆收集干草和灌木枝,在岩石背风处堆起一个简陋的窝棚。夜幕正在快速降临,荒野的温差极大,他们需要保暖。
火是个问题。他们没有打火石,莱拉的记忆里也没有钻木取火的详细步骤。就在大家围坐在一起,感到寒意开始渗透时,托姆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我……我可以试试。”
在众人注视下,这个平时几乎不说话的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颜色奇特的石头——一块暗红色,一块灰白色。那是他在流星街垃圾堆里捡到的“宝贝”,一直留着。
“我看过有人这么弄……”托姆小声说着,将两块石头用力互相敲击。
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几颗细小的火星溅了出来,落在准备好的干草绒上。一缕青烟升起,然后,微弱的火苗窜了出来。
“成功了!”米亚小声欢呼。
火堆点燃了,橘色的光驱赶着黑暗和寒意。五个孩子围坐在火边,分享着最后一点干面包。这是离开流星街后的第一顿饭,沉默,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
“莱拉,”凯伊忽然开口,声音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他们说的‘回收’,是什么意思?还有,你的牌子……”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米亚和托姆也看向莱拉,眼里有好奇,也有担忧。
莱拉摩挲着脖子上的金属牌,██-07的字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该怎么说?说她可能是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说她和一个死在手术室里的03号是同类?说她脑子里那些来路不明的知识?
“我不知道全部。”她最终选择说实话,但省略了最可怕的部分,“这个牌子,可能和我的来历有关。那些白衣服的人……他们在找带有这种牌子的人。医疗站里那个死了很久的人,也有一个,他是03号。”
“那你是07号?”马克虚弱地问。
“曾经是。”莱拉握紧牌子,感受着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的痛感,“但现在,我是莱拉。你们认识的莱拉。”
火堆噼啪作响。凯伊看了她很久,然后点头:“足够了。不管牌子代表什么,你是我们的人。这就够了。”
简单的信任,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莱拉感到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
“接下来呢?”米亚问,“我们要去哪里?一直待在荒野里吗?”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荒野可以暂时避难,但无法长期生存。他们需要食物,需要更安全的庇护所,需要了解这个世界。
莱拉看向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远方。那些“知识”没有给出明确的地图,但她有一种模糊的“方向感”——不是物理方向,而是一种冥冥中的牵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与她,或者与她脖子上的牌子,存在着微弱的联系。
“我们需要去有人的地方。”她说,“但不是流星街那种地方。是‘外面’正常的世界。我们需要学习那里的规则,找到生存的方法。”
“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托姆小声说,“外面的人……会接受我们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来自流星街,那个被世界遗弃的垃圾场。外面的世界如何看待流星街的人?他们脏兮兮的,带着伤,满身都是贫困和挣扎的痕迹。
“我们不告诉他们从哪里来。”凯伊冷硬地说,“编个故事。我们是流浪的孤儿,家乡遭了灾。”
“但我们的口音,我们的样子……”马克摇头。
“那就少说话,多观察。”莱拉下了决定,“先活下去,再想怎么活得像样。明天天亮,我们继续往前走。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那边应该有更大的城镇。”
计划粗糙,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夜深了,火堆渐弱。凯伊和莱拉轮流守夜,其他三人蜷缩在简陋的窝棚里,疲惫地睡去。
莱拉抱着膝盖,看着星空。流星街的夜空总是被烟尘遮蔽,而这里的星星清晰得可怕,密密麻麻,冰冷而遥远。她想起医疗站里03号的最后记忆,想起白袍人冰冷的枪口,想起库洛洛那深不见底的注视。
她是个谜团,被抛进了一个更大的谜一样的世界。
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她看向熟睡的同伴们——凯伊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米亚蜷缩着像只小兽,托姆的手还握着那两块打火石,马克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这些连接,这些在绝境中互相扶持的温度,是她从“██-07”变成“莱拉”的证明。也是她面对一切未知的底气。
后半夜,风大了些,带来远处隐约的声响。不是爆炸,更像是……引擎的轰鸣?很遥远,但方向正是他们计划前往的东方。
莱拉握紧了铁棍,但引擎声并没有靠近,而是逐渐远去。外面世界的声音。陌生的,但充满可能性的声音。
天快亮时,莱拉叫醒了大家。他们用最后一点水湿润干裂的嘴唇,踩灭火堆,掩埋痕迹,然后朝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出发。
荒野似乎永无尽头。但走了几个小时后,脚下的硬土逐渐被稀疏的草甸取代,偶尔能看到车辙的痕迹。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土坡上,看到了第一缕文明的迹象——
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几根高高的烟囱,正冒出淡淡的白色蒸汽。烟囱下方,是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更近一些的地方,有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原野,那是……路。真正的,平整的,不是流星街那种垃圾小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