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云轻蓝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被午后的热风糊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丝绸面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 她明明堵在了科研楼后门这条少有人来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来,在林知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凝滞,可对方的反应,却平淡得像在问 “今天吃了吗”。
她设想过林知被堵住后的种种反应 —— 惊慌失措地后退半步、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强作镇定却绷直了脊背,或是色厉内荏地扬起下巴反击。但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下这种…… 近乎无聊的反问,仿佛她云轻蓝兴师动众地带着廖惜来堵人,只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林知似乎没察觉她的震惊,或者说,根本懒得在意。她甚至还稍微歪了歪头,乌黑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滑落几缕,眼神里透出一种货真价实的、让云轻蓝感到荒谬至极的困惑,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孩童般单纯的羡慕:
“你是不是很闲?”
云轻蓝瞬间被这过于 “朴实” 的问题噎住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原本酝酿好的一肚子嘲讽和威慑,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撞得烟消云散。
林知继续认真道,语气里那点羡慕更明显了,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环上的课程提醒界面:“每天都把注意力放在我这里。你的异能水平提升了吗?体能训练的 3000 米负重跑完成指标了吗?精神力阈值比起昨天,有一丁点儿突破吗?”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云轻蓝精心打理过的指甲 —— 那上面涂着最新款的变色异能指甲油,显然没怎么经受过训练的磨损,真心实意地感慨,“怎么还能有这么多时间,去关注别人在做什么呢?”
她是真的有点羡慕。这几天她被钱老和任课老师们安排得连轴转:早上六点半的体能训练,上午三节理论课连堂,下午泡在实验室写实验记录到黄昏,晚上还要加练格斗基础,临睡前还要抽空研究校长给的加密资料,恨不得把一天 24 小时掰成 48 小时用。时间对她来说是按分钟计算的奢侈品,每一秒都要花在刀刃上。
看到云轻蓝居然还能 “奢侈” 到专门抽时间来找她麻烦,林知内心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 “学霸对学渣不务正业” 的叹息 —— 就像看到有人放着期末考不管,天天蹲在别人桌前看对方刷题。
可惜,这番真心实意的困惑,落在云轻蓝耳中,就彻底变了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毒针,精准地扎在她最敏感傲慢的神经上。
嘲讽!赤裸裸的嘲讽!
这个连异能波动都检测不到的 “普人”,不仅不怕她这个云家天才、瞬移异能者,居然还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仿佛老师训诫不上进学生般的口气,说她 “不务正业”?!
“管你什么事!” 云轻蓝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变调,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上精心维持的冰冷面具瞬间崩裂,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扭曲的戾气,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怨毒,“你一个‘普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评判我?!”
旁边的廖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她跟了云轻蓝这么久,太清楚这位大小姐此刻的语气意味着什么 —— 那是真正被戳到痛处、即将失控边缘的歇斯底里。她偷偷看向对面依旧平静的林知,对方甚至还在轻轻调整着衣领,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心里只剩下两个大字:佩服。敬她是条不怕死的勇士,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林知看着眼前明显情绪失控的云轻蓝,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是真的累了。
这几天高强度的脑力和体力消耗,让她难得地生出了一丝近乎恶趣味的、想要逗弄小朋友取乐的心情,才会浪费这宝贵的几分钟跟云轻蓝多说几句。不然,按照她平时的作风,早就直接绕开走人,连个眼神都不会多给。
“除了‘你凭什么’、‘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你好看’……” 林知掰着手指数,修长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食堂的菜名,“你还有其他台词吗?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我属实有点听腻了。”
云轻蓝猛地噎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真的想不出别的词。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烧灼着她的理智,但偏偏林知那种全然不把她当回事的态度,像一层无形的棉花屏障,让她所有蓄力的攻击都落了空,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哦,对了,” 林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额前的碎发被蹭得有些凌乱,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不解,“你还没发现吗?每一次明里暗里的冲突,好像都是你输啊。”
她看向云轻蓝瞬间僵住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嘲讽,只有纯粹的学术探讨般的认真,继续问道:“你还总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跑来问我‘哪来的自信’。说真的,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钱老炸门救场时她的狼狈、左艺在全校大会上公开站队力挺林知时她的难堪、校长发布针对性极强的 “备考宣言” 实则护着林知时她的憋屈…… 云轻蓝每一次出手,不仅没占到丝毫便宜,反而让自己一次比一次丢人。就这样,还能屡败屡战、锲而不舍地跑到 “赢家” 面前刷存在感,这份心理素质,林知都不知道该 “佩服” 还是无语。
“你…… 你只不过是运气好!” 云轻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青白交错,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维持自己最后尊严的救命稻草。
林知闻言,脸上最后那点闲聊的兴致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淡漠,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只有弱者,” 她清晰而平静地说,“才会把他人的成功,全部归结于运气。”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云轻蓝一直小心维护的、名为 “骄傲” 的琉璃外壳上。
“咔嚓 ——”
云轻蓝清晰地听到了内心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弱…… 者?
从小到大,环绕在她身边的词汇是 “天才”、“云家的骄傲”、“瞬移天赋者”、“未来的领袖”。她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是老师口中的榜样,是无数人仰望的对象。“弱者” 这个词,跟她的人生从未有过交集,甚至连她的字典里都没有这个词。
可眼前这个没有任何异能波动的 “普人”,用最平淡的语气,给她贴上了这个标签。
而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在那一瞬间闪过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里…… 她竟然无法立刻反驳。
“你懂什么!” 她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带着哭腔,试图用音量掩盖那瞬间的心虚和崩塌感。除了重复这句苍白无力的话,她竟不知该如何反击。
林知静静地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愤怒、不甘、被戳破的狼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像一只被踩到尾巴却无能为力的猫,只能张牙舞爪地虚张声势。
算了。
林知在心里摇了摇头。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扶不起一个自我放弃的阿斗。跟这种人争辩,纯粹是浪费生命,还不如回去多翻两页加密资料。
她低头看了眼手环,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倒计时 —— 距离德法课上课铃响只剩不到三分钟了。
眉头微蹙,她不再看面前表情管理彻底失败的云轻蓝,手指在手环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通讯界面。
她抬手,输入云轻蓝的通讯号,然后转发了一本书过去,书名赫然是《语言的魅力:从逻辑到修辞》。
“给你推荐本书,有空看看。” 林知语气平淡得像在给同学布置作业,“学学怎么有效率地表达反对意见,学学怎么骂人能骂出新意。总是重复那几句,我已经有点审美疲劳了。”
云轻蓝和廖惜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林知的脑回路。一个本该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怎么就变成了 “学术推荐”?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旁边的岔路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 手里抱着厚厚的教案,戴着金边眼镜,正是要去 B 班上德法课的陈老师。他看到僵持在路中间的三人,尤其是面色铁青、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云轻蓝和缩在一旁的廖惜,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和不安,显然是察觉到了这里的紧张气氛。
林知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收起手环,扬声招呼:“陈老师!是去 B 班上课吗?”
“啊?对,是的。” 陈老师被点名,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眼神在林知和云轻蓝之间小心翼翼地移动,生怕卷入这场纷争。
“太好了,一起走吧,我也正要过去。” 林知自然地迈步,朝着陈老师的方向走去,直接越过了挡路的云轻蓝和廖惜,仿佛她们只是路边两尊不会动的雕塑,连绕路都嫌麻烦。
走到陈老师身边,她才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身子,对着还僵在原地的云轻蓝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提醒同学交作业:
“下次见面,我再检查你学习成果。异能方面没进步就算了,骂人技巧得要有进步。” 说完,不再理会云轻蓝会是什么表情,转身对有些呆滞的陈老师点点头:“老师,走吧,快迟到了。”
有陈老师这个 “教职工” 在场,云轻蓝除非真想立刻挑战 “校长宣言” 的权威,被记过处分,否则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动用异能或武力。林知算准了这一点,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陈老师如梦初醒,连忙应着 “好、好”,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林知快步朝 B 班教学楼走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留下云轻蓝和廖惜站在原地,一个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只能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自家大小姐的脸色。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梧桐叶洒在云轻蓝身上,却照不散她周身弥漫的冰冷和耻辱,只让她觉得浑身发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