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低头看着自己校服袖子上那两块深色的泪痕,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身制服虽不算昂贵,但补发需要额外申请,手续繁琐。她轻轻从两个情绪激动的朋友怀里抽出手臂,从实验台旁的收纳盒里取出两包纸巾,分别递给还在抽噎的李彤和左艺。
“擦擦吧,妆都花了。”她对李彤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
或许是被林知转移了注意力,又或许是哭得有些累了,两人接过纸巾,胡乱地抹着脸。实验室里只剩下擤鼻涕和整理呼吸的声音。
李彤红着眼睛,还是忍不住打抱不平:“太气人了!知知的父母都是在前线战斗的英雄,是保护我们的英雄!学生会那群人倒好,不仅不尊重,还在这里欺负英雄的遗孤!”她越说越激动,“他们凭什么?”
“我也觉得忍不了!”左艺握紧拳头,少年人的热血上头让他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学生会干部之一,“这种人简直——”
“格丽斯里所有人的父母,基本都在前线。”林知平静地打断了他。
这句话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两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同时愣住了。
李彤张了张嘴,左艺的拳头缓缓松开。他们这才想起那个被日常忽视的事实——只有异能者结合生下的孩子,才会继承Grace基因,成为异能者或携带者。而异能者,除了少数能力完全不适用于战场的特殊类型外,几乎全部都在前线服役。
包括他们自己的父母。
李彤的母亲是感知系异能者,在深空预警站服役,一年只能全息通讯两次;父亲是元素操控系,驻守在某颗资源星的前哨基地,上次见到真人还是三年前。
左艺的父母更是一对战斗搭档,父亲擅长防御屏障,母亲精于高速突袭,两人常年驻扎在星兽活动频繁的星系边缘。
这里的孩子们都是这么长大的。有些甚至一出生就在格丽斯的附属育婴中心,由学院的保育系统和年长的学长学姐们接力照看。大家习惯了没有父母常伴的生活,习惯了在通讯器里看到父母穿着作战服匆匆说几句“要乖”、“好好学习”的画面,习惯了在节日时收到从遥远前线寄来的、带着星际尘埃气息的礼物。
因为所有人都一样,反而没人会特别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英雄的后代”。这个称号太沉重,也太遥远,远不如明天的小测验或者食堂新出的甜点来得实在。
在这所学府里,几乎每个人都背负着类似的重量,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不去细想,用日常的喧嚣将它掩盖。
左艺也沉默下来,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穿透了实验室的隔音墙。按照惯例,接下来会是十分钟的课间休息,走廊会逐渐充满学生走动和交谈的声音。
然而,铃声刚落下不到两秒,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了。
“滋——各位同学,请注意。”
全校每一个角落——教室、走廊、训练场、宿舍区、甚至是卫生间和楼梯间——所有内置的广播喇叭同时启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清晰、标准、字正腔圆的女性播音腔传了出来。那声音冷静而不带感情,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里是校长办公室广播台。接下来播送一则校长紧急通稿,请所有在校师生暂停手头活动,认真倾听。”
是罗晓老师的声音。那位以严谨和公正著称的教务处主任,她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不是普通的通知。
整个格丽斯学院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正在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教室的学生们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训练场上,正在进行对战练习的两人同时收势,疑惑地抬头望向最近的喇叭。宿舍里,躺在床上休息的学生翻身坐起。图书馆内,沉浸在书海中的学生推了推眼镜。
“校长要说什么?”
“紧急通告?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星兽前线又……”
“别瞎说!要是前线有事,不会是这样播报的。”
“难道是学生会要改组?”
“不可能吧,姒泽会长还没回来呢……”
细碎的猜测在短暂的寂静后悄悄蔓延,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平稳地响起:
“为全力备战明年春季的星际联盟直属院校联合能力测试,确保我校参赛队伍能够以最佳状态迎接挑战,经校务会议研究决定,自本通知发布之日起,至本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止,全校进入‘备考特别期’。”
“在此期间,所有学生需将精力集中于课业学习、能力训练及团队磨合。严禁从事任何与学习提升、能力发展无关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无故旷课、私下斗殴、恶意干扰他人学习、组织或参与非学术性小团体活动、利用学生职权谋取私利或打压同学等行为。”
“如有违反,一经查实,无论身份背景,一律扣除个人综合积分5分,并记入档案。情节严重者,将视情况追加处罚,包括但不限于取消参赛资格、暂停学生职权、乃至留校察看。”
“请各位同学珍惜时光,端正态度,努力学习,刻苦训练。期待各位在联校测试中展现格丽斯风采,为校争光。”
“通知播报完毕。”
广播切断的瞬间,全校哗然!
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什么叫与学习无关的事?这范围也太广了吧!”
“天啊,5积分!我只是个B班的,每个月基础积分才8分,扣5分我下个月还过不过了?”
“那我课余时间在宿舍看剧算不算‘无关活动’?”
“私下斗殴……那以前那种‘切磋’算不算?”
“‘利用学生职权谋取私利或打压同学’……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具体?”
“学生会的人这下头疼了吧?很多‘惯例操作’这下都不好使了。”
“到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就是差不多三个月?这是要严抓三个月啊!”
“校长这是动真格的了?她不怕报复?”
纷乱的议论声在各个角落爆发。有人不安,有人抱怨,有人不解,也有人——尤其是那些常年处于弱势、被各种“非学术性小团体活动”困扰的学生——眼中闪过了微妙的光。
实验室里,李彤和左艺也愣住了。李彤眨眨眼,猛地看向林知:“这是……”
左艺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利用学生职权打压同学’……这个措辞简直像是量身定做,就差没有背出云轻蓝身份证号了。”
只有林知,心中一片了然。
校长答应会护她,承诺以最快的速度兑现了。
“与学习无关的事”,自然包括了云轻蓝组织人手对她进行的围堵、恐吓和霸凌。云轻蓝用区区5积分收买人心,让那些人乐意充当打手,那林知就让校长扣他们5积分——不多不少,刚刚好。纯属白打工,吃力不讨好。甚至,如果被抓到不止一次,还会面临更严重的处罚。
这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保护,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某些长期以来被默许的“规则”,现在行不通了。
***
与此同时,在学生会专属的某间高层休息室里。
“砰——哗啦!”
精致的骨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接着是笔筒、文件夹、装饰用的水晶摆件……所有桌面上能扫到的东西都被一股脑推到了地上。
云轻蓝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神阴鸷得吓人。她死死盯着墙壁上还在回响着广播余音的喇叭,仿佛要把它瞪穿。
“祝、泰、安!”她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居然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