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除了林秋平和你的父母,没人看过信的原件。但我们都能想象,那封信里,除了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一定还有对某些冰冷规则和短视决策的愤怒与绝望。你爷爷的离开,是一种沉默却震耳欲聋的抗议。”
“又过了四年,”钱老的叙述进入了更沉重的篇章,“林弛夫妇迎来了第二个孩子。这一次,孩子出生时爆发的异能波动极其强烈,甚至引起了基地能量监测仪的短暂过载。
这原本该是家族的喜事,国家的未来之星。然而,命运在最不该开玩笑的时候,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也差不多是那个时期,星际边缘的‘虚空’地带产生异变,那些被称为‘星兽’的恐怖生物,不仅数量暴增,形态和能力也发生了可怕的进化。
它们似乎对高强度的异能波动有着病态的渴求与感知能力,异能者,尤其是强大的、或刚刚爆发潜能的异能者,对它们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是最诱人的饵食,也是促进它们进化的最佳‘养料’。”
前线,瞬间变成了吞噬生命的炼狱。战斗的频次和惨烈程度呈几何级数上升。林弛夫妇……他们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针对高异能波动目标的星兽集群袭击中,为了保护刚刚出生、异能尚不稳定、如同最明亮火炬般吸引着怪物的幼子,陷入重围。
钱老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道:“那是一场教科书般的悲壮阻击战。军区的士兵们以身为盾,将孩子护在最后的能量屏障里,几乎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和异能,拼着九死一生,才在援军赶到前的最后一刻,趁机利用一次空间跳跃的混乱,将那个男婴,送回了地球,送到了你爷爷林秋平的手中。”
随着钱老低沉而充满画面感的叙述,一幅幅遥远、壮烈又充满亲情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展开。
和平日常生活的珍贵,对浩瀚星空中未知恐怖的敬畏,对无数前线将士以血肉之躯铸就防线的无尽感激,以及林弛夫妇那超越生死、如山如海的护犊之情……
复杂浓烈的情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李彤和左艺这两个情感丰富的年轻人。李彤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左艺则红着眼眶,鼻头酸涩,拳头紧握,身体微微颤抖。
然而,处于故事中心的林知,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背脊挺直,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她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瞳孔深处,没有焦距,仿佛也沉入了自己的记忆深渊。
——
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有些闷热的午后。客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章模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威严的高大男人,与爷爷相对而坐。男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始终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薄雾,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只有那沉稳如山岳的坐姿和低沉有力的嗓音,深深烙印下来。
“……芯儿她……”爷爷的声音是罕见的哽咽,带着颤抖,那是一种信仰崩塌般的难以置信。
“那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使命。”男人的声音传来,平稳,却重若千钧。他忽然转过头,尽管看不清面容,但林知能感觉到“视线”落在了当时还躲在门边偷看的小小身影上。“是知知吗?”那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些许,“已经长这么高了。”
爷爷快速地、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是啊。你……你去看看她吧。她很想你们。”
男人闻言,从那张旧沙发上站起身。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小小的林知面前,蹲下身。即使蹲下,他依旧显得很高大。一只温暖而粗糙、布满茧子的大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力度,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们也很想你。”他说,语气温柔。
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小林知莫名地知道,他此刻一定是笑着的。可是,为什么笑着的人,脸颊上会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手背呢?那颗水珠滚烫,烫得她心里发慌。
“知知,”男人蹲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付世界上最珍贵的秘密,“可以答应爸爸一个请求吗?”
爸爸……这个称呼让小小的她心脏猛地一跳。她不反感这个陌生的男人,甚至对他身上那种混合着风霜、硝烟和某种深沉眷恋的气息,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亲近与迷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音节,“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保护好弟弟。”
这句话对当时年幼的她来说太长了。她只牢牢抓住了两个词:“保护自己”、“保护弟弟”。爷爷说过,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保护大家,那现在,她就是家里的小家长了。保护自己和弟弟,是她应该做的,也能做到的事!
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挺起小小的胸膛,清脆地应道:“嗯!”
那一声承诺,穿过岁月的长廊,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
“呜……知知……”李彤的呜咽打破了实验室长久的静默。她和左艺一左一右,像两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不由分说地靠过来,紧紧搂住了林知的手臂。
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林知的衣袖,左艺更是毫不客气地把眼泪鼻涕都蹭了上去。
林知从深沉的回忆中被拉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袖子上深色的水渍,眼神复杂。
李彤知道,林知并非冷漠。她只是早早地被生活打磨,习惯了将惊涛骇浪般的情感严严实实地压入心底最深处。她害怕自己的恐惧、悲伤、哪怕一丝软弱流露出来,会让本就敏感的弟弟更加不安。久而久之,波澜不惊的面具就长在了脸上,成了她最坚硬的铠甲,也成了最孤独的堡垒。
李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林知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口堵得发酸。她抽噎着,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笨拙又无比真诚地安慰:“知知,没事的……哭起来真的太累、太难受了,你不用哭……有我和左艺呢,我俩帮你哭!呜呜呜……”
左艺也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泪糊得他视线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悲伤与义气的别扭劲儿,瓮声瓮气地说:“对!我……我把弟弟那份……都一起哭了!”
这两个活宝,用他们最直白、最赤诚的方式,像一束温暖的光,穿透了她厚重的情感隔膜,将她从冰冷记忆的湖底彻底拉回了温暖的现实岸边。心底某个冰冻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深深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陈年郁结都吐出去。再抬眼时,眸中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些微不可察的流光。她看了看左边眼泪汪汪的李彤,又看了看右边鼻子通红的左艺,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调侃、却掩不住淡淡暖意的语气轻声说:
“我只是没想到,原来我还是个……哈利·波特。”
他们都曾在难得的闲暇时,挤在宿舍或活动室的老式投影仪前,看过那些来自旧纪元、关于爱与勇气的影像故事。
李彤瞬间领会了这个比喻背后关于“父母之爱化作永恒保护”的深意。她立刻用力点头,试图用轻松驱散悲伤,带着未干的泪痕努力扬起一个笑脸,接话道:“那我一定是赫敏!因为我聪明又漂亮!” 说完还故意甩了甩头发。
左艺则皱了皱鼻子,嫌弃地看了眼自己弄脏的林知的袖子,拽起另一边干净的袖口胡乱擦了擦脸,带着点男孩的别扭和奇特的骄傲感,嘟囔道:“那我……那我能不能当马尔福?他家有钱,发型也帅……”
实验室里,悲伤沉重的氛围,终于被这带着泪花的、生硬的玩笑悄然冲淡了一丝。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繁星渐次亮起,如同无数沉默守望的眼睛。而有些真相,一旦开始揭露,便再也无法回头。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