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一次下船的远足。
每一次登上冲锋艇时,他眼里都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个第一次接触新玩具的大男孩。
他身边总是紧挨着余知雨。
当高速行驶的冲锋艇划破冰冷的海水,激起的浪花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砸来时,两人总是同步地缩脖子、狼狈躲避,然后在一片水雾中对视一笑,共享这份带着寒意的雀跃。
与他们同组的通常是陈默和陈乐。Carlo因为腿伤不便长途跋涉,更多时候留在主船上处理他的艺术项目书稿,不过每次远远看见他们返回,都能从他脸上看到越来越多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陈默对许初夏那个糅合了星空投影与科普平台的“追光者”项目表现出了浓厚的商业兴趣,而陈乐本身和许初夏师出同门,在天文和物理领域有着许多共通话题。
因此,这四个人——许初夏、余知雨,加上女强人陈默和率真师姐陈乐——很自然地形成了固定的小队组合,几乎每次冲锋艇出行都是四人同艇。
这一天阳光难得刺破铅灰云层,将冰山照耀得如同巨大的蓝水晶。
小小的冲锋艇破浪前行。
许初夏和陈乐并排坐在中间的座位上,两人正沉浸在关于“旅行者”号两艘姊妹探测器的讨论中,语速飞快,眼中闪着高频碰撞思路时才会迸发的火花。
“‘旅行者1号’飞出太阳系那会儿的数据重校准真是....”陈乐一边用手比划着天区,语速飞快。
“‘黄金唱片’的信息冗余模式和后期信号修复......”许初夏无缝衔接,思路紧跟。
那份高度专注和投入仿佛在他们周围建立起了一个无形的、只属于物理语言的场域。
陈默抱着臂,稳稳地坐在稍前靠外侧的位置,目光扫过艇侧掠过的梦幻冰壁,偶尔也侧耳倾听他们的讨论,嘴角掠过一丝快得难以捕捉的赞许弧度。
余知雨则紧挨着许初夏坐在另一侧。
起初冰山的壮美还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但随着许初夏和陈乐的对话越来越深入,术语和公式开始像雨点一样密集,他眼神里的兴致逐渐被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取代。
他的脸不自觉地微微侧向许初夏那边,视线却没落在交谈的两人身上,涣散地投向冲锋艇边缘高速飞溅出的一串串洁白水沫。
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在了胸口,像一团冰凉的棉絮。
许初夏此刻几乎所有的关注度、语言、甚至那种思维碰撞的愉悦感,都毫无保留地投向了陈乐师姐。连陈默,似乎都融入其中了。
当三人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许初夏刚一转头想看看身边的余知雨有没有注意到一座特别漂亮的浮冰时,余知雨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微蹙,几乎是在无意识中抛出了一个问题:
“人们到底为什么会被风景感动呢?”
他的声音并不大,带着真实的困惑在寒风中散开,像是在冰山间隙里莫名飘出来的一句喃喃自语。
这句话像是一个重启键。
原本因学术讨论中止而略微停顿的气氛,自然地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
大家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突兀或者被打断的感觉。
毕竟在这片仿佛亘古存在的纯净冰川面前,任何哲学性的思考都显得合情合理。
陈默率先开口,她的回答一如她平日的风格,务实直白:
“因为照片拍不出这种感觉。”
她直截了当地否定,“看再多纪录片,也体会不到现在这种刮得脸生疼,吸进肺里冰得让人哆嗦的感觉。”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这种东西就真真切切地杵在你眼前,跟脚底下这片冰海连着,不是屏幕里剪出来的片段。折腾这么大一圈来这儿遭这罪,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旁边的陈乐师姐点点头,接上了话茬,她的思考更偏向宏观:
“嗯,默姐抓的是‘体验感’,很有道理。我倒是觉得,这种‘感动’还有个更深层的生物本能在里面。”
她双手比划了一下,“你们想想,我们的祖先最原始的需求,其实是对资源和领地的确认。找寻丰美的猎场、安全的巢穴、新的生存空间......探索的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
看到一个壮丽的、未曾抵达的风景时,产生的那种震颤、新奇、乃至‘渺小感’所带来的刺激。
陈乐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这很像我们的大脑在确认:‘看,新的疆域!虽然我不能征服,但我成功到达了、看见了!’某种程度上,这是未完成进化的基因对我们追求极限和探索未知的一种,精神奖励?或者说,一种确认生存边界的原始满足感。”
许初夏认真地听着两人的发言,又侧头看了看依旧望着冰山,但似乎确实在沉思他们话语的余知雨。
他略作思考,声音温和地补充道:
“默姐强调的是抵达的亲历性,无可替代,这是基础。师姐补充了人类天性的好奇心与探索驱动的满足感。”
“我觉得,对每个人而言,这感动或许还非常私人化。”
他放松身体,目光也投向那无垠的白色与蓝色交织的世界:
“比如,想起某个特别想带他来看一眼这里、却来不了的人,这景色就会带上思念的分量。”
许初夏的余光能感觉到余知雨的目光转向了他。
他没有停顿,“或者是克服了意想不到的恐惧或障碍才到达此处,眼前的一切就是对那份坚持的肯定。”
就像他还是有点晕船一样。
“或者,仅仅是旅程中某个微小但闪亮的瞬间触动了你,让你感觉与这里有了独特的联结。”
比如他发现余知雨悄悄把掉在他帽子上的小冰晶捏下来当成了零度纪念品,虽然最后还是化掉了。
“当眼前的风景承载了这份独一无二的个人‘注解’,它就超越了视觉之美,变成了某种情感的容器,那种共鸣,就是最深刻的感动源头。”
他描绘得很细腻,将一份宏大的感动,化成了贴近个人心弦的音符。
陈默和陈乐都轻轻颔首,表示赞同。这些观点互相补充,逻辑清晰,无疑是有说服力的。
余知雨确实被说服了。
然而,当陈乐师姐因为某个细微的共鸣点,微微转头向陈默分享,话里却是对许初夏的半是打趣半是感慨——“师弟那么一说还真让我想起我们....”
尽管声音不大,只是正常地继续。
但余知雨那种像氧气忽然稀薄了一瞬的轻微不适又毫无征兆地又冒了出来。
他微微蹙了下眉,自己也说不清这微妙的落差感从何而来,生理上却诚实地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凉意和一点点的憋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悄然伸过来,轻轻覆在了他被寒风冻得有些冰凉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