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余味尚在舌尖,许初夏的手机便打破了船舱的宁静。
是陈乐。
她言简意赅:“初夏,知雨,老板、我,还有Carlo,在船首的主人套房。关于索菲亚,关于她的死因,有些事情,需要让你们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非同寻常的凝重。
“索菲亚的死因?”许初夏重复,目光与余知雨瞬间交汇。
“知道了,马上来。”许初夏的声音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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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房客厅内,厚重的窗帘已然拉开,巨大落地窗外,南极冰冷的壮丽铺陈开来,阳光刺眼地燃烧在冰川上,锐利得仿佛能割开一切谎言。
但这份天地间的宏大壮美,却无法驱散房间内弥漫的压抑。
陈默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那挺拔的身影像一根插在风暴中的桅杆,疲惫却强硬地支撑着,仿佛在抵抗窗外刺目的强光也抵抗着眼底翻涌的情绪。
Carlo坐在轮椅上,一条厚重的毛毯紧裹着他过分单薄的身体,仿佛一层抵御寒意的脆弱外壳。他没有看门口,目光沉静地落在轮椅扶手上,但那份沉静下是波涛汹涌的歉意。
陈乐站在稍侧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门口,里面是无声的关切。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杂音。
许初夏感觉到身边人身体的紧绷,那是一种高度戒备的肌肉记忆。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中间的矮几如同一条楚河汉界。
余知雨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Carlo腿上的毯子繁复的几何花纹上,眼神近乎凝固,像是冰封了整个世纪的湖泊。
平静,是压抑到极致、拒绝任何波澜的平静。他的脊梁挺直了,却像一根包裹在寒冰中的枯木。
陈默转身看向两人,也没有寒暄,她的声音带着彻夜难眠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沉厚的地毯上:
“关于索菲亚。”
“两天前,我们撬开了那个所谓忠心耿耿的老东西的嘴,也翻出了他深藏的管家日记。真相——”
“和所有人知道的,完全不同。那个女人,骗了我们所有人。”
当天余知雨的行踪很简单。
上午10点,带八岁的索菲亚去公园野餐。孩子们吃的,是母亲提供的,含有鸡蛋和小麦的三明治。
12点30分,兄妹俩散步回家。走了一段路后,索菲亚撒娇让哥哥背。
13点15分:余知雨将索菲亚送回庄园门口。彼时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异常表现,由管家接手,送到了母亲身边。
索菲亚过敏真正发作的时间是当天下午。
余女士带着这对龙凤胎参加“儿童体能挑战赛”,也就是高强度障碍跑。
过程中,索菲亚感到不适,蹲了下来,却被母亲厉声呵斥:“别学你弟弟偷懒!”,并被强行命令继续比赛。
比赛甫一结束,索菲亚就彻底昏厥。事后证明,正是运动诱发的严重过敏发作,导致了致命的后果。
讽刺的是,如此规模的赛事本配备着专业的医疗团队在场边待命。只要及时注射一支救命的肾上腺素笔,同时启动急救流程,悲剧完全可以避免。
但当时的余女士,害怕惊扰媒体,竟然在女儿已经开始出现危险征兆时谎称“孩子只是累了,家里带了医生”,执意将索菲亚塞给老管家接手。
他们最小的妹妹,最终逝于这愚妄不堪的虚荣与冷漠之下,年仅八岁。
在陈默讲完真相后,众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轮椅碾过厚地毯,发出轻微的低响。
Carlo将轮椅转向余知雨的方向。经历过一次生死边缘的徘徊后,他身上那股惯常的锋锐冷酷磨平了许多,只剩下沉沉的歉疚。
此刻,他深深低下头:
“Valerio,对不起,为之前所有的一切。我们都错得离谱。尤其是我,”他闭了闭眼,“我本该早些警觉的。”
他这个弟弟很早就察觉到他的状态,很隐晦地关心过他,他当时只以为这个人想要和他竞争,用冷漠的姿态回绝了来自家人的好意。
而索菲亚的事,当天下午他在家办公,知道妹妹在有些难受的呆在管家身边,只以为是运动后的不适。
陈默站到陈乐旁边,目光落在余知雨静止的脸上:
“Valerio,这些年那些压在你身上的指责、误解、怨恨,一切的漠视和伤害,我,我们家,都错了。”
他们欠他的,是一整片被篡改偷走的时光,一份本应澄清的清白,更是本该紧紧拥他入怀、为他遮风挡雨的护佑。
索菲亚的逝去,从不是余知雨那个春日午后留下的“错”。
是另一个女人的虚荣、冷酷和愚蠢,以及背后整个家族的盲目、软弱和失责,共同酿成了一场悲剧。
余知雨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坐在他旁边的许初夏感受到他难以察觉的呼吸颤动。
他的视线依旧固定在某处虚空,像失去了焦点。
Carlo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他的膝盖表达歉意时,余知雨不假思索地往后微微一撤,避开了接触。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蜷缩的指节似乎松开了一些,但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被许初夏握住。
终于,余知雨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扫过,又落在Carlo愧疚的脸上,最后在低着头的陈乐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比叹息更轻的气息。
还有什么能说的呢?
也似乎说不了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