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需要面对沉重真相,余知雨的防御机制就是表现得比谁都置身事外,用疏离甚至轻佻来缓冲冲击。
他捏着汤勺的指节微微泛白,心里明白,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聚。
录音背景音里清晰地传来了陈默那句冰冷刺骨的:“...被截了。被那位在船上对Valerio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演得像个忠仆的白胡子老管家,私下截走了...”
正把一小块油条蘸进豆浆里的余知雨,手猛地顿在空中。
那股骤然绷紧的气息清晰得如同实质。他没有看过来,只是盯着豆浆碗里微微漾开的涟漪,下颌线瞬间收紧了。
“我其实一直知道他是父亲的人,” 余知雨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沉哑了许多,却很平静,“监视、汇报,都是职责所在。老头给的饭碗,他捧着,天经地义。”
他抬头看向阳台外那片深蓝的海,他深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寒潭,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呵,但他确实也没亏欠过我什么。该演的‘关心’,一刻也没少,不是么?”
那讽刺如同薄刃,狠狠刮在虚假的情分上,也刮破了他曾自我安慰的、那所谓的60%丢失率幻想。
并非大海的无情,而是人心的禁锢。
他捏着油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录音继续无情地流淌,陈乐那低沉而沉痛的声音讲述着Carlo自杀未遂的真相,以及那份扭曲却惊人的奉献。
当听到“他早就知道自己有严重的抑郁症...”那句时,余知雨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但许初夏已捕捉到他瞬间僵硬的表情和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有猝不及防的冲击,有洞悉某种逻辑后的深重悲悯,或许还有一丝...同样身为家族“异类”的共鸣与无力?
瞬间的表情快如闪电,却被许初夏牢牢捕捉。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汤勺,站起身来,无声地走向余知雨,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用肩膀轻轻挨着余知雨的胳膊,那静默的体温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我在这里。
录音继续流淌,淌过了陈默设计的父子争吵,淌过陈默设计让弟弟被家族视为“废物”以作保护的逻辑。
而余知雨一直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桌布的纹理上,毫无波澜。
直到——
陈默那看似暴躁、实则夹带着恨铁不成钢和维护的声音响亮的回荡在船舱里,尤其那句“买几本破书就被那群吸血律师扣走一半了!”,粗暴又直白,却隐秘地戳中了余知雨。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被熟悉的“姐姐式嫌弃”击中要害时的无奈和一丝狼狈。
他动了动身子,不再是挺直的腰背坐姿,而是依赖地把额头抵在了旁边许初夏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寻求庇护的大型犬科动物,无声地表达着“又被数落了,我需要安慰”的讯号。
许初夏顺势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掌心在他肩胛骨那块儿缓缓摩挲着,传递无言的温度。
就在这时,录音笔里清晰地播放出那天许初夏的回答,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我拒绝。无论是钱,还是劝告,我都没权替余知雨做决定、代他收取或承诺什么......”
“我只是想,去还他本该在春天就收到的回答。仅此而已。”
许初夏清晰地感觉到那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抬起了一点,随即,一个温热柔软又带着点微微急促的吻,落在了他的颈侧。
亲昵、纯粹,是依赖和回应。
录音的尾声,是陈默那句最终卸下所有强硬的“那,他就暂时,交给你了。”随即陷入沉默。
录音结束了。
窗外的冰川反射着冷冽的光,偶尔有浮冰与船体碰撞的低沉声响传来。
两人维持着这个紧密依偎的姿势,余知雨的头依然靠在许初夏肩上,脸颊还残留着亲吻他颈侧时留下的微红。
虽然不想余知雨面对那些残酷的真相,但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在伦敦找到余知雨时,他的状态太差了。
他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他安全,情绪稳定并且愿意跟他走。如果当时直接抛出一个包含巨大信息量的录音可能引发崩溃或退缩。
而旅程本身是一个缓冲和修复的过程。
南极是两人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遗愿完成之地。在这里揭示围绕着这段旅程的所有“幕后故事”,更有一种“揭秘”和“圆满”的意味。
他希望当他们重新踏上这片冰原,过去的阴霾也在能被正式揭露和清算。
通过不断的观察和昨晚的交流,许初夏判断余知雨对家族内部的问题并非一无所知,其承受能力也比初见时强。
早餐时的轻松氛围也是一个安全的环境。
现在,他的计划很成功。
想到这里,许初夏的手还环抱住余知雨,下巴轻轻抵着他有点扎人却毛茸茸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