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萧景渊依旧早早准备上朝,穿戴整齐后,他看了一眼床上尚且在熟睡的陆尧。
突然想到了前几日翰林院整理书卷时那几个官吏说过的话,他沉思了片刻还是弯腰将陆尧喊了起来。
要求:“为我戴官帽。”
“……”睡眼惺忪的陆尧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萧景渊下意识浑身一僵,又果断闭眼假装没睁过。
萧景渊见状沉默:“……”
陆尧昨夜到最后受不了了但推也推不开,只能靠哭来反抗,在他眼睛哭到酸疼之前,萧景渊终于良心发现,抱着他哄了好一会陆尧才渐渐平复下来。
人哭累了,一哄就睡着了。
陆尧此刻闭着眼装睡,呼吸不算平稳,眼睫毛也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萧景渊看了一会,没忍住问:“在装睡吗?”
陆尧浑身僵硬,眼睛紧闭,一声不吭。
萧景渊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顺着摸到脸颊下巴,眼看还要往下去,陆尧一个激灵,迅速睁眼抬手攥住萧景渊的手腕,看他一会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问:“……你要干嘛?”
萧景渊方才将已经戴好的官帽又取下放在了床边,眼神示意了一下,道:“为我戴官帽。”
大乾许久未曾科举了,翰林院里大多都是前朝旧臣,年纪也大,很爱唠嗑,每每整理书卷时都要围成一圈说上两句闲言。
这个说家里夫人又给他熬了什么补汤,那个说家里夫人又给他添什么新衣。
话一接上就止不住了,聊着聊着就有人攀比起来,说自己家中夫人最为贤惠,每日自己早早上朝,夫人都会更早些起来为他亲自盯着早膳,临走前还会亲手为自己戴上官帽,整理衣襟,最终站在府门处看着马车走远。
“天寒地冻,我说夫人不必早起,她却说实在担心我。”说话的大人一脸不情愿,但语气中的炫耀却显而易见:“妇人家,总是这样。”
那人话中全是对自己夫人的炫耀,几位同僚听见了,纷纷接话道自己家中夫人也是如何如何关心自己,萧景渊本不是话多之人,但听着听着居然也想接上几句。
但他却找不到什么能拿来谈资的。
“戴什么帽子?”陆尧哑着嗓子问他,“咱俩昨晚刚刚那个过,现在就说戴帽这种话不太好吧。”
“……”萧景渊沉默了许久,开口:“朝中大人皆有夫人为其整理衣襟,佩戴官帽,站在府门处目送马车。”
今早进宫去翰林院的几位大人恐怕又要说了,他也想要有话说。
但陆尧听完却是整个人都要飞升了,他费力坐起来一点,问他:“你还是人吗萧景渊?”
萧景渊视线跟着他走,愣了一下:“嗯?”
“昨晚几点才睡你记得吗?”陆尧撩眼皮子都有点费劲,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肯定肿的像核桃一样难看,于是越想越气,拽这被子就开始指责坐在床边衣冠整整的人:“我累了一晚上都要被你弄死了,你今早还要我起来站在寒风里给你行注目礼?”
“你还是人吗?”陆尧又问他一遍,哑着嗓子铿锵有力:“你能不能别这么作?”
“……”萧景渊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这下好了,陆尧见状顿时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了。萧景渊从未开口问他要过或者索取些什么,这次还是第一次。
陆尧盯着他的睫毛看了一会,正要一咬牙掀开被子下床时,却听见萧景渊说:“抱歉。”
陆尧动作一顿,问:“……你道什么歉?”
萧景渊往他腰腹那看了一眼,表情似乎还挺愧疚的:“我未曾体谅你的身体。”
陆尧表情瞬间五味杂陈起来:“……?”
萧景渊拿上官帽就要起身:“我先去上朝了。”
陆尧瞬间拉住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名的歧视,张罗着一副破锣嗓子:“你看不起谁呢?”
萧景渊听着也觉得难受,于是又道:“回来我为你买些春风楼的菊花茉莉茶,润嗓子。”
陆尧气得嘎嘎叫:“你在床上也没那么牛逼你知道吗,我嗓子哑了是我睡醒忘喝水了我嗓子干,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萧景渊沉默片刻,估摸了下时间觉着自己该走了,却没料到陆尧直接干脆利落的下床踩上鞋子就开始穿衣服,不知道在跟谁较劲:“马车备好没有?我现在就去府门送你去。”
萧景渊:“……”
陆尧一边穿一边疼得龇牙咧嘴骂他:“非要跟人家有夫人的比,你怎么不问问人家家里的夫人是男的吗?”
“你就不能比比谁家夫人力气大,谁家夫人起得晚,谁家的夫人吃的多?”
萧景渊:“……”
陆尧夺过他的帽子往他头上一盖,受不了他一般扭头就以一个别别扭扭的姿势往外走,给萧景渊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萧景渊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把帽子扶正,起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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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翰林院大人们午休之时果然又再次聊起家长里短。
“今早起来天冷,我说让她多睡一会,她却偏偏不应,非要起床穿衣将我送到府门口,眼巴巴看我上了马车才肯回去。”
闻言有位大人立刻接话,状似苦恼一般:“我家夫人也是,每日同她说了夜晚天凉,让她早早歇息,但她偏偏还要在院中等我,说什么见不着我归家实在担心。”
你一嘴我一言的,翰林院最年轻的大人现在也三四十岁了,早已成家有了孩子,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此刻场内唯一年纪小的监工萧景渊身上。
“萧大人如今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可有心仪的女子?”一位五十多岁的大人问,笑着说他若是成了亲,将来这些话说得铁定比他们勤快得多,“毕竟年轻夫妻总是情意最浓,一日的分别都抓心挠肝。”
萧景渊手上一顿,搁下筷子,演习了万千次的话仿佛随口一样:“今早出门,家里人也是送我至府门,马车扬鞭他才堪堪回去。”
萧景渊脸色平静,淡淡开口。
大人一顿,似是有些意外:“萧大人家里已有夫人?”
萧景渊沉默了片刻,答:“不算夫人。”
那想必就是侍妾了,问话的大人刚想接着劝他早早安稳下来,又听见萧景渊接着道:“他是男子。”
“……”
原本还说得热火朝天的大人们顿时愣住了,半晌,才有一位大人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那确实不该叫做夫人了,男子有男子的叫法。”
萧景渊却也想知道是什么叫法,于是问他:“那该叫什么?”
“……这、”那人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也说不上来。
天知道他只是想在当朝丞相面前刷刷存在,却还被反刁难一口。
“丞相大人,陛下喊您去商讨年后宴事。”
一道圣旨从天而降,打破了尴尬。
萧景渊没得到答案,但也只好起身离去,路上他问:“现在离春日宴还远着,这么早准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