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今夜,我就不是是天子了,长姐。”祁翎直白明了地挑明,他看上去还很得意,嘴角挂着笑,配上他肿了一半的脸显得有些滑稽。提醒:“你才是。”
“从吴修德第一次上书我就猜,他日后可能还要掀起什么乱子。所以早早就伪装字迹给你送信。”祁翎坦白。
长公主沉默了许久,突然又抬手给他来了一下,问:“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吗,谁说你做皇帝不成气候了?”
早早谋划送信,又在大臣打击她女子干政之后开始不学无术,恨不得把明的暗的都玩明白了。
还知道一边在后面怂恿自己反,一边拉着大臣的仇恨。生怕自己篡位之后那些大臣不满是吧?
臭小子,合着在这逗自己玩呢?
说到这个祁翎嘴角的笑一僵,没多说,只说:“我就是成不了。”
祁玄语冷哼一声,“我说能成就能成。明日起好好上早朝,我以后住在宫中了。”
祁翎浑身一僵,手指毫无预兆地抖了起来,突然像是呛了什么一般猛咳起来。
祁玄语连忙掏出帕子,问:“你方才吃什么?他给你投毒?”
“来人——”
祁翎拽着她的胳膊,赶忙打断,摇摇头:“别来人。”
一张嘴,一口血就这样吐了出来。祁玄语眼疾手快给他擦去,厉声:“他敢给你投毒?”
祁玄语皱眉看他,祁翎感受到威亚,这才说了真话。
“不是,他没有投毒。”祁翎咽了眼吼中的腥甜,竭力忍着:“……是我自己服药。”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已经将丹鼎阁送来的一日丧命散碾碎了就酒咽下。
一日丧命散,顾名思义服下这丹药的人,将在一日之后准准丧命。
他怕意外陡生,就给掐断了所有。
那些早已立府的宗亲离皇都十万八千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威胁。唯一的威胁就是自己了。
他演了三年的昏君,朝中大臣对他不满积多。但万一日后有什么意外,那群迂腐的老头又闹着什么牝鸡司晨要立回男帝,那他这么多年可就白努力了。
他不能让自己的命成为日后可能会阻止长姐治国安邦的阻碍。
所以万般计策,千般筹谋,都不如他今日一死了之来的痛快。
“什么药?”
“一日丧命散。”
“哪来的?”
“丹鼎阁。”
“来人——”
祁玄语立刻扬声,“宣太医,宣丹鼎阁阁主!”
末了她直接掰开祁翎的嘴,作势就要去扣他嗓子眼,“吐出来。”
祁翎闷声咳着躲,“吐不出来,我碾碎了吃的。”
“……”祁玄语动作一顿,阴沉着脸:“我看你是想死了,陛下。”
祁翎笑出声,点头:“嗯。”
“因为,我要让长姐名正言顺的做皇帝。”
杜绝所有后患,让那些大臣找茬都找不出的那种。
大乾,要出一位女帝了。
太医惶恐退下,阁主遵循陛下的指令一言不发。
祁玄语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攥着祁翎的衣领嘶喊问他是不是疯了。
“你死了我在世上就是孤苦无依一个人了!”
母后父皇全都离去,祁翎这个疯子还要自己看着他去死。
祁翎被她拽的站不稳,祁玄语一松手他就跌在了地上。撑着手又咳出一片血迹,低声:“对不起。”
祁玄语跪坐下去,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眼底猩红,手腕上的素银镯子晃啊晃,那还是祁翎第一次出宫时给他带回来的便宜货。
很早之前圈口就小的不能戴了,但祁玄语找人重新融了,改了圈口,一直戴到现在。
“你不是疯了祁翎?母后还说让我好好护着你,好好看着你。你死了要我怎么办!”
她从未想过要祁翎的命,顶多顶多的打他一顿。
哪怕是反,也只是计划着将他挪去东宫住着。
毕竟之前他住在那,够熟悉。
祁翎无力倒在她身上,顺势窝了个舒服的姿势,叹了口气:“……长姐,你别怪我了。”
祁玄语从小成熟,流泪的时间也很少。
第一次是在为母后守棺,第二次是在父皇驾崩。
她听着祁翎此刻已经开始有气无力的话,硬是把眼睛憋的通红,也一滴泪没掉出来。
她的眼泪不好,总出现在离别的时候。
祁翎静静躺在姐姐怀里,眯了眯眼,“好像小时候,我们在母妃的宫中玩累了,你也这样揽着我让我休息。”
祁玄语直接上手扒着他的眼皮,强硬:“不许闭眼。”
祁翎看着外面的光线慢慢变暗,问:“是不是要晚上了?”
祁玄语声音低低:“嗯。”
“也许我会死在黎明前。”祁翎若有所感。
时间天生就是让生命流逝的。
祁玄语跪坐大殿之中,四处皆是金碧辉煌,殿外羽兵陈列。黎明将来,她搂着怀里尚有余温、尚在呼吸的身体,缓缓低头落了一滴泪。
黎明到来,宫中的钟官敲响了巨大的报时钟,连绵不绝。这代表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祁翎听见了,喃喃开口:“长姐,我好想吃酥月斋的桂花糕。”
他的声音伴随着钟声,祁玄语不得不低头才能听清楚。
他的声音轻轻,带着惋惜:“可惜现在是冬日,没有桂花。”
钟声响过,祁玄语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是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外面,腊月的第一片雪花轻柔落下;殿内,祁玄语摇摇欲坠的泪也随之落下。
她的眼泪,真是一直伴随着离别。
顺平五年冬,腊月,夜。长公主以兵入宫掖,炬火通明,甲光映殿。旧帝闻变,乃服毒而崩于内寝。旦,发遗诏二:一曰散六宫嫔御,各归其籍;二曰禅帝位于长公主。
群臣伏阶,山呼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