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夜是很冷的,萧景渊回去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
脑袋里难得的放空。
或者说是,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刚刚在陆尧的寝殿里,他听见陆尧说出那句话,居然觉得浑身血液的流速都加快了。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从小父母双亡,幼时艰难乞讨。萧景渊有过很多不堪、也不想回首的经历。
亲情的缺失,自小的孤身让他现在成了一个冷言少语、淡漠无情的人。
但在听见陆尧说他还要粘着自己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所有的血液都开始加速倒流了回去,将整颗死寂已久的心脏撑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再赶我走,我就咬你。
有人这样威胁人的吗,萧景渊想。
人怎么咬人,不是只有狗才会咬人吗。
在这样的深夜里,在这样的寒冷里,他穿着并不暖和的衣衫,长发也是随手一束。一阵风吹过来,好像直接吹进了他的脑子里,化成了一个无形的手,将他的脑子一把夺走扔到了天际上,扔到了云朵里。
不然他怎么会如此深究一个糊涂蛋发热时说的糊涂话呢。
四周寂静无人,夜半天寒地冻。萧景渊沉默的走在街巷上,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第二日一早,陆尧迷迷糊糊醒来,除了感觉到背还有点疼,头倒是不怎么痛了。
昨日的敷药也起了作用,没有火辣辣的刺痛感了。
陆尧趴着起不来,脸往软枕里一歪,拉着长腔喊:“系统——”
【宿主您好,我在。】
陆尧拉着嗓子胡喊:“赔钱——”
“我都要被打死了——”
【评估中……】
【宿主身体素质良好,后背伤乃为皮外伤,未及根本。请宿主不要大呼小叫。】
陆尧撑着起来了一点,想换个姿势。他昨晚趴着睡了一夜,几乎半边身子都麻了。
指尖却在枕边不小心摸到了一个光滑的瓷瓶,他拿起一看,顿时愣住。
小小的一个物件可以瞬间触发大量的记忆。
苦辛的药丸混合着萧景渊指尖淡淡的冷香,昏暗的月光夹杂着逼近的气息。
他昨晚头脑虽然发昏,但也依稀记得点什么。
陆尧久久沉默,一声不吭:“…………”
我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萧景渊他……
我……
他……
操。
千言万语,陆尧只吐的出来一个字。
昨晚,他俩,好像,亲嘴,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
陆尧的脑子俨然变成了一台转速极慢的机器,咔嗒咔嗒的并不敏捷也不快速的运行着。
都说人生病的时候会变得格外脆弱。昨晚他在听到萧景渊用着波澜不惊的语气问自己疼不疼的时候,突然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他疼得要死。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挨这么重的打。
他爸妈都没打他这么重过。
但他又觉得就这样疼哭很丢人,于是只好一直强忍着。
萧景渊盯着他,又开始说让自己离他远点的话,说什么宫内不安全。陆尧本来就因为他撵自己走的事在生气,最后自以为伪装的很好的说出那句“我就回去”时,他眼角的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疼痛,委屈,不解,倔强。还有一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依赖,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爆发喷涌而出。
他记得萧景渊曲起的指节好像替自己擦去了划过鼻尖的泪水,让他软软的枕头避免了被泪水打湿。也记得他朦胧的、被泪水遮挡的视线下萧景渊缓缓靠近的脸。
然后……
然后陆尧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个阳光不错的早晨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柔软干燥的枕头里。
“啊……”他闷着声音喊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又毫无意义的嚎叫。
自己发烧了脑子不清醒,萧景渊也脑子不清醒吗?
而此时在静安居的萧景渊,正垂着眼眸站在太阳下,语气淡淡开口,道:“很正常。”
耿雪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第十三次说出“很正常”的萧景渊陷入了沉思。
自从她起来,就看见大人呆站在那一动不动,时不时还蹦出一句“很正常。”
这其实很惊悚,耿雪想。
上次大人这样发呆还是在长公主府,三日后就找了个水池跳了。
所以耿雪现在压根不敢走远。
“很正常。”萧景渊再一次开口,面无表情,声音冷淡。
和平常并无太多不同。
但在耿雪看来却有点像是人要疯了的前兆。
一个劲儿的自言自语。
初晨的太阳越过屋檐,落在他的肩上,并没有什么温度。
萧景渊想,这很正常。
陆尧太活泼吵闹了,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那一类人。
萧景渊是死寂的,而陆尧是鲜活的。
他太鲜活了。鲜活到与自己过去十九年所经历的一切沉寂和僻静都格格不入。
一个生气了会给自己写叹号比字还大的、丑丑的“我讨厌你”这四个字的人,简直太鲜活了。
对这样截然相反的人产生兴趣,乃至……关注,是人之常情,萧景渊想。
万千繁华世界,他孤身一人长大,无牵无挂。以前他也会想,自己为什么想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