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

二楼一处的厢房里，长公主淡淡开口。

萧景渊坐在对面，闻言抬眼。

“今日的玉竹，不能落到吴求衡手上。”

萧景渊收回视线，“我知道。”

长公主指尖捻杯茶，垂眸随意晃了晃，“陆家祖先有从龙之功，那玉竹是太祖赐给陆家祖先的，上面刻有太祖令。”

“凡拿到那玉竹之人，就能有一次凌驾君威之上的权利。或是罢免朝臣，或是修改律法，亦或者是扶持新帝。”

最后四字她念得很轻。

“太祖与陆家祖先情同手足，共同定天下平江海。大乾初立，太祖便赐了开国功臣陆家祖先这玉竹，让其代代相传，说是若大乾后世帝王昏庸，那陆家凭借此玉竹便可取而代之，匡扶朝纲，拯救大乾。”

“上次我去过太尉府，将一切对太尉托出，我找了府兵把守太尉府，但不过三日他还是把这玉竹送了出来。”

“他陆家不要取而代之，而是在向朝臣宣告，他忠于大乾的帝王，忠于大乾现在的、无用的、昏庸的帝王。”

萧景渊不语。

而长公主显然早已习惯自己对着空气说话，又问：“我还不够吗？”

不够有野心，不够有魄力，不够有胆量，不够有才学吗？

她三岁学字，五岁熟读四书，六岁堪能推演兵法。

八岁评点盐铁，十岁临危破局，十二岁舌辩太学。

及笄之年，一卷《平准疏》直指朝堂积弊，半部《刑狱论》已悬于大理寺正堂。

而当时，她那比自己小三岁的愚蠢的胞弟还正在因为被教书先生打了手心而哭红着眼睛问自己讨要酥月斋的点心，说着“长姐你哄哄”这样的蠢话。

那段时间朝堂上重臣皆道“公主若是男儿……”，父皇批完折子震怒，说她本就是一女子，等翎儿即位让她享着荣华富贵便足够了。

又过了两月不到，钦天监突言：有星出天市，色赤而芒长，直贯太微。

《天官书》有载，昔者吕后临朝前，亦见赤光贯太微。

“凤鸟将鸣，日月同天”的谶言三日便传满了市井朝堂，父皇勃然大怒，当即为公主立府，封号长和，将其迁出皇宫，移居陌巷。

封王的皇子通常不参与皇位继承，且王爵也不得世袭。父皇那样急切的为她择选封号，无非也就是想用实际行动告诉天下，这皇位是嫡长皇子的。

天象不管用，朝臣所言也皆是放屁。

出宫第三天，她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上面写着短短的一句话。

望公主沉寂以待来日，多择心腹。

这封书信究竟从何处送来，是由谁送来，她一概不知。但书信上独有的红泥金箔印章，让她知道这个人非富即贵，地位极高。

于是她开始了到处收容门客的道路，容貌佳者，脑力好者，武力不凡者，她统统收入府中，对外皆是称作择婿。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名声一落千丈，朝臣言钦天监失职，公主沉溺男色，夜夜笙歌，何堪比肩吕后临朝？

后父皇似乎渐渐放下对她的戒备，但驾崩之日仍是召陆太尉进宫，屏退下人，细细嘱托。

长公主如此忌惮陆太尉的立场不是没有理由，他手握兵权，又在父皇临终前进攻陪伴，自己很有理由怀疑，陆太尉是父皇留给陛下的用来对抗自己的利器。

毕竟那个老头子很在乎祁翎的皇位。

长公主想。

他死前能说些什么？无非就是管束自己，扶持祁翎。

“关于那玉竹，你知道该怎么做的。”长公主将茶水一饮而尽，道：“吴求衡对陛下已有积怨，这把刀磨一磨也尚且能用，但要注意分寸，别真的让他有了他能登上皇位的想法。”

“毕竟我大乾的江山，还轮不到一个外姓来掌。”

萧景渊饮完一口冷茶，表示知道了。

他觉得自己在这儿已经坐了挺久了，于是起身提醒：“解药。”

今日已经是第二个三十五日了。

长公主从手边的匣子里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桌子上推向他，“下去吧。”

在萧景渊推开房门出去的那一刻，长公主又出声提醒：“最近你与陆尧的关系愈发密切了。”

“宫中暗卫已经传到我府中，你们二人已经同榻而眠三日了。”

萧景渊闻言没有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侧目。

“陆太尉已表明立场，他也不会无所作为的。”

那个脑子现在不太聪明的家伙吗？

萧景渊想。

“虽言他脑部受创，记忆残缺，但真假与否仍未可知，小心为上。”

未可知吗？

萧景渊想起三日前那个厚着脸皮红着耳朵尖抱着被褥以“一个人睡觉害怕”的理由钻进自己寝殿的人，觉得长公主可能所言有失。

这样一个想接近你，都只能找得到一个如此蹩脚的理由的人，能有什么值得小心提防的？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抬脚离去。

楼下，吴求衡正搭着陆尧的肩膀，笑眯眯的问东问西。

等萧景渊重新回来的时候，他才若无其事的起身，行礼：“大人。”

对于这个陆尧所谓的朋友，萧景渊始终保持着目中无人的态度。

他沉默坐下。

吴求衡很自觉的自己让自己起身，随后做回一旁的空位上，转头轻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并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