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并不是话多的人,这是陆尧第一次听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的字。
他呆在原地,迟迟迈不出去一步。
一股极为陌生的情绪,悄无声息蔓延至他的五脏六腑。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陆尧基本上就一是个人住在偌大的家里。
他父母是重点高中的班主任,抓本科过线率比猫抓老鼠都严,动不动就在学校办公室休息了,晚上有时候连家都不回。
不回来就给陆尧打电话,说让他自己煮个鸡蛋拿瓶牛奶去学校的路上当早餐吃。
然后再叮嘱明天什么天气,但不会告诉他应该穿什么衣服,只说雨晴和温度,剩下让让他自己找衣服穿。
夫妻两个一致认为,小孩子早点独立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那个时候陆尧也不过是个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小孩,每天对着衣柜愁眉苦脸。
那时他会观察身边的同学、朋友们都在穿什么,以求不做一个奇怪的小孩。
别人穿薄外套,第二天他也穿薄外套,但北方的天气变化莫测,降温有时候就在一夜之间。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自己手冷是因为自己体寒。
在整个童年乃至少年时期,几乎没人关心他穿什么,没人关系他冷不冷暖不暖和,只是衣柜里的衣服一直在更新迭代,依旧没人告诉他什么天应该穿什么罢了。
第一次耿雪送衣服过来的时候,还是秋天,天已经有点凉了,但那身衣服穿着很暖,一整天他的手都是暖暖的。
再到后面,无论雨雪,他再没体会到过那种分不清冷暖、只知道手指冷的感觉了。
原来暖和和不冷的差别有这么大。
用膳时,陆尧依旧沉浸在一种不知名的感激中无法自拔。
甚至看萧景渊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萧景渊:“……”
不吃饭一直盯着自己干什么,他脑子又抽了?
亭子四周装上了阻隔风雪的竹木帘子,拉下来这里就是一处安然的小空间。炭火架在一旁烧着,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火不大,没有烟气,也不熏人。但很暖和,热气腾腾的。
萧景渊用完膳搁下筷子,忍了半天,终究还是看了他一眼,似是在无声询问。
陆尧举着筷子对上他的视线,眼睛一弯笑了笑,也不说话。
“……笑什么。”
陆尧抿着唇摇摇头,脸上依旧带着笑,突然开口:“你人真好。”
他眉目清朗,墨发高高绑起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肆意张扬,偏偏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一种看不清的情绪,像是一只黑色卷毛幼犬一样,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你笑。
萧景渊明显一怔,好像听见了冰面之下水流过的声音:“……”
【好感度发生变化,目前好感度:19】
【好感度发生变化,目前好感度:22】
【好感度发生变化,目前好感度:25】
系统突然故障了一般,机械音不停播报。
陆尧原本弯着眼睛正笑,听见一连串的蹭蹭上涨的好感播报有些愣住,:“……”
早说啊我去,夸一句,这么有用吗?
萧景渊却突然起身,一句话也不说的走了。
陆尧目光下意识跟着他的移动,帘子一掀一落,顿时这里只剩下陆尧一个人。
“我刚刚干什么了?”他暗自嘀咕,有些想不明白。
下午,陆尧歇够了又一如既往地钻进了萧景渊的书房。
这次他格外有礼貌,甚至还敲了敲门。
萧景渊没理,过了一会他就自己推开门探个头,不满:“你怎么不让我进来?”
萧景渊闻言将目光从宣纸上移开,见他已经半个身体都挤了进来,问:“你不是已经进来了。”
陆尧转身关门,坐回他经常待着的地方,顺手拿起话本,“你没说请进。”
萧景渊又看了他一眼,才淡淡补充:“请进。”
窗外一阵声音,似乎是积雪压断了树枝,簌簌坠落,很快又安静下来。陆尧莫名觉得萧景渊这句很人机,轻轻笑了两声翻过一页。
萧景渊盯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看了一会,又将视线放回宣纸上,重新执笔。
……
夏良卿真的怀孕了,萧景渊当时并非随口一说。
无比奢华的宫殿暖香逼人,巨大的金池里两只彩尾锦鲤缓慢的游来游去,祁翎收手甩了甩水,看了眼还在搅动的水池。
夏愠半躺在床上,双目闭着,并没有丝毫遮挡。
他姣好的面容在暖阁氤氲的香气与光影当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冷寂。皮肤瓷白,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收得清瘦而分明,连着那段修长的脖颈,没入柔然雪白的里衣。
“太医开的药按时吃了没有?”祁翎问他。
夏愠淡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吃了。”
“十月之后,等你诞下胎儿,朕就让你做凤君好不好?”
夏愠却扭了扭头,不想回答。
这位脾气暴躁到出了名的陛下面对如此的忽视也不生气,只是缓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用那双略显阴鸷的眼神看他,问:“尽享荣华富贵的活着,你不愿意?”
夏愠紧闭双眼,睫毛颤了颤,问:“我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男子怀孕,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祁翎定定看了他一会,突然抬手捂住他的口鼻,像是真的要现在立刻杀了他一般。
夏愠也不挣扎,就静静等着,苍白骨感的手指在锦被上缓缓收紧。
呼吸被挤压,口鼻被封锁。
不知过了多久,祁翎陡然松手,无数空气瞬间涌入鼻腔,夏愠剧烈地咳嗽起来。空气重新涌入肺腑的滋味并不好受,带着辛辣的刺痛。
他下意识大口呼吸,却被祁翎捏着下巴抬起头,问:“现在知道区别了吗,你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