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萧景渊突然想起来,问:“那本你昨日不是还没看完?”
其实半夜偷偷把话本带进被窝看的陆尧闻言愣了一下,镇定翻过一页,不理他,“……”
萧景渊怎么那么多规矩,不许在寝殿吃饭,不许在寝殿看话本。
而此时,宫外太尉府。
氤氲的热气慢慢升腾,清亮的茶水流畅倒入杯中,陆洲与长公主对立而坐,一言不发。
大约半年前,长公主便开始间隔不久给陆太尉递名帖,希望能与陆太尉见上一面。
但那几十封名帖,最终都被原封不动的送回了长公主府。
理由都是同一个,陆太尉称自己年岁已高,身体抱恙,不便见公主殿下。
祁玄语很给面子的抿了口茶,问:“陆太尉近来身体可好?”
陆洲闻言以拳抵在唇边,低咳两声,声音有些沉闷:“年纪大了,一到冬日里就风寒不断,也起不来什么精神,前几日卧床修养,将公主的名帖送了回去多有得罪了。”
祁玄语闻言笑了一下,道:“陆太尉哪里的话,您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毕竟父皇在世时,您辅佐圣上多年,与父皇关系甚笃,这样说您也算我半个长辈,哪里有长辈为晚辈致歉的道理。”
陆洲年轻时多次征战,率领麾下精兵击溃匈奴,十能胜之七八,护得边境三十年安定,陛下不仅封官赐爵,更是赐他面圣不必行礼的特权,当年在京城可谓风头无两,战功赫赫。
但现在转眼二十余年过去了,他已然花甲之年,老态尽显。
陆洲实在不敢应下这长辈一词,只是摇了摇头,道:“公主严重了,前朝旧事休要再提,臣已经老了。”
陆太尉是个顶聪明的人,如此功高之下仍能安安稳稳。
自从长公主半年前频繁递名帖开始,陆太尉便已知晓了她的心思。但自己现在年岁已高,也无心参与了。
祁玄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现在大乾危矣,她一女子要想登上皇位,就必须得有一重臣支持。
她有些焦急地倾身,言辞切切:“将军老矣,安能不顾大乾乎?”
陆太尉叹了口气,只道:“圣上登基乃是先皇遗诏,公主慎重。”
他这句话似乎已经是在表明立场了,祁玄语闻言心情有些沉重,问:“若百年之后,我大乾覆灭,将军可悔?”
陆太尉只是叹气,摇了摇头并不说话,再次强调:“臣是人臣,是陛下的臣,先皇诏书,臣不得不认。”
祁玄语敛眉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早早猜到可能是这样的结局,毕竟她一女子想登上皇位,任谁听见都会觉得天方夜谭。
要知道,千百年来女帝也只出过一位。
她会是下一个吗?
祁玄语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国家结束在她胞弟手中。
史书会如何记载,说她牝鸡司晨?说她祸国根基?
祁玄语不在乎,她只是生为了女子而已,她的胞弟如此愚笨,却仅仅是因为男儿便能立为储君。
既然自己那么笨的弟弟能当,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当?
大乾百年基业,她不允许毁在她这个弟弟手里。
长公主收敛神色,突然开口:“来人。”
陆太尉并不意外,只是看了一眼鱼涌而入的侍卫。
“我已对将军全盘托出,将军既不助我,那我只好先委屈将军一段时日。”
“待事成之后,本宫自会迎将军出府。”
长公主现在已然是权势滔天,朝中诸位臣子皆向其上书便已能体现。
陆太尉手握兵符,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让他几乎能号令数十万精兵,要说困,长公主是困不住他的。
但陆太尉只是再次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事实,道:“公主已然手握实权,为何非要登上龙椅不可?”
长公主起身行了个礼,她身上未着任何饰品,头上依旧盘着最简单的发髻,唯有手腕上带了一个最素净不过的银镯子,朴素到简直不像一朝长公主,道:“眼下大乾命不久矣,玄语只求续命而已。”
她并不是非要那个位置,而是要那个权利,那个能救大乾的权利。
能让百姓有所居,有所食,不必流浪的权利。
陆太尉又是叹气,不知是在叹她一女儿有如此气魄,还是在叹当今圣上昏庸无事。
“女子登基,唯武皇一人。”
祁玄语起身,面色淡然,道:“此后便会是两人了。”
说罢转身离去。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浅浅一层铺在地面上,祁玄语任由下人为她披上大氅,抬脚离去。
身前是阴白冷湿的天,细碎的雪没一会落了她满肩,她混不在意。
身后,是两朝重臣复杂的目光,缓缓送她远走。
她是大乾的长公主,是父皇的嫡长女,论嫡论长,她都排的上。
那这个皇帝,她又为何不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