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赵三,早年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凭着敢打敢拼和几分狠辣,一步步成了掌管城南水陆码头、货栈、乃至大半脚夫苦力的头面人物。
王家米铺的生意,据说有三成干股是他的。
此人黑白通吃,行事既讲“义气”,也重“实惠”,更在乎“脸面”。
今日她当众打了王家脸,又断然回绝了赵三递过来的“面子”,这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
唯时宜……究竟知不知情?
若是知情,为何至今没有半点动静?
那个总能在她惹祸后第一时间出现的影子,这次像是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混着隐隐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她并非怕事,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屏障,可能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牢靠。这认知让她有些心慌,更激起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院门外再次传来响动。
这一次,不是叩门,而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极其细微,但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宁宁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了火钳,将阿禾护在身后,紧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凶神恶煞,一个身影裹挟着风雪寒气,闪身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于夜色,肩头落满雪花。
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风帽,他手中没有刀剑,只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
李宁宁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没见过这个人。
“李小姐。”
来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久经风霜的沙哑,
“属下陆沉,奉唯小姐之命而来。”
唯时宜的人?
李宁宁心下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为何派这样一个生面孔,用这种方式前来?
“她……让你来做什么?”
她声音有些发紧。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在熟睡的阿禾身上略一停留,然后上前几步,将粗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安抚人心的礼物。
只有几样看似寻常,却让李宁宁瞳孔微缩的东西:
一叠按着红手印的证词,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人物与场景的炭笔画,一块沾着泥污、刻着特殊标记的木牌,还有……一份盖着官印、关于城南几处米行粮仓“存粮与实缴数目有异”的抄录文书副本。
“主子说,”
陆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小姐想讲道理,需得有能讲道理的‘凭据’。
这些,是王家米铺近三年以次充好、克扣斤两、虚报仓廪的部分实证。
其中涉及‘三爷’名下货栈转运的关节,也在其中。”
李宁宁拿起那叠证词,手指微微颤抖。
上面是不同笔迹的供述,来自被王家压榨过的佃户、被辞退的伙计、甚至曾与王家合作又反目的商人,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虽不完整,却已能勾勒出一副贪婪盘剥的丑恶图景。
那几张炭笔画,描绘的正是王掌柜与不同人物在隐秘处交接银钱、货物的场景。
“她……”
李宁宁抬起头,看着陆沉,嗓子发干,“他早就知道王家这些事?
为何……为何不早说?”
陆沉默然片刻,才道:
“主子说,水至清则无鱼。
王家虽有劣迹,但在维系城南米价平稳、赈济流民等事上,尚算出力。
且其背后牵扯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
“若非小姐此次坚持,这些‘凭据’,或许永远不会见光。”
李宁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唯时宜并非不知,而是权衡之后的选择?
她的“善后”,从来不只是简单地平息事端,而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着更复杂的衡量与布局?
而她今天的“莽撞”,打破了维持的某种平衡,逼得她不得不拿出这些可能引发更大风波的“底牌”?
“她……还说什么?”
她声音低了下去。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封着火漆的信封,双手递上:
“主子给小姐的信。
另外,主子让属下转告小姐两件事。”
李宁宁接过信,指尖触及那冰冷光滑的火漆,心头莫名一跳。
“第一,”
陆沉看着她,
“赵三此人,重利更重‘名’。
小姐今日拒礼,驳了他的面子,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顾忌唯家,也顾忌小姐李家身份,短期内不至用强。
小姐若想‘讨公道’,需得快,需得在官府介入、证据确凿之前,将事情闹到明处,让王家无从抵赖,也让赵三投鼠忌器。”
“第二,”
陆沉的声音更沉了些,
“主子近日需离城数日,处理一桩急务。
已安排人手在暗中护卫小姐安全,但明面上,小姐需多加小心,尤其……提防唯家内部,或与李家有旧怨之人,趁此机会生事。”
唯家内部?
李宁宁心中一凛。
“这处小院,主子说还算安全,小姐可暂住。
但为防万一,明日最好另寻他处安置这位小姑娘及其家人。”
陆沉说完,后退一步,重新戴好风帽,“信已送到,话已带到。
属下告退。”
“等等!”
李宁宁叫住他,
“她……何时回来?”
陆沉默立在门边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
“主子未言。小姐保重。”
门轻轻开合,玄衣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宁宁捏着那封信,久久未动。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唯时宜没有来。
没有用她熟悉的、那种温和而周全的方式“善后”。
而是送来了一堆足以掀起风浪的“刀子”,告诉了她江湖的险恶,提醒了她身边的隐患,然后……放手了?
这算什么?
是觉得她已经“长大”,该自己学着面对风雨了?
还是……这次的麻烦,连她也感到棘手,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她推到台前,让她自己去搏一条生路?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凌厉熟悉的字迹——“宁宁亲启”。
心中那团火,在经历了一整日的燃烧、冰冻、惶惑之后,此刻,被这封信,被那些冰冷的“凭据”,被陆沉那番话,浇上了一瓢滚油。
轰地一声,燃成了滔天的烈焰。
她撕开火漆,抽出信笺。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力透纸背的寥寥数行:
「见字如晤。
路已指明,剑已予君。
斩浊浪,或是伤自身,皆在尔一念之间。
唯家之名可借,吾之羽翼可荫,然宁宁之‘理’,终需宁宁亲自去争。
保重。
时宜 腊月廿三夜」
没有安慰,没有嘱咐,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对策。
只有“路”和“剑”。
只有一句“亲自去争”。
李宁宁将信纸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纷飞的大雪。
眸中最后一丝茫然无措,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尖锐痛楚与昂扬斗志的光芒所取代。
好,唯时宜。
你不来“善后”是吗?
你觉得,我该自己“争”是吗?
那我就争给你看。
用我李宁宁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