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宁没回李家。
她牵着那女孩,径直去了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那里有她母亲生前悄悄置办的一处小院,院门上悬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依稀可见“清音”二字,是母亲未嫁时练琴的别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庭院虽小,却收拾得干净。
几竿枯竹倚着墙角,雪粒子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她将女孩带进屋,生了炭火,又找出旧棉衣让她换上,煮了热腾腾的姜汤。
女孩叫阿禾,是城外佃户的女儿,爹爹去年病死了,娘亲带着她和弟弟苦熬,眼看要断粮,才冒险来城里想找点零工,却被掌柜诬陷。
阿禾捧着姜汤,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哽咽着说不出话。
李宁宁坐在一旁,看着跳跃的炭火,没说话。
披风给了阿禾,她只穿着夹袄,方才在街头的激愤褪去,寒意慢慢从指尖蔓延上来,心却比身体更冷。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熟悉的、混杂着倔强与茫然的无措。
她又会怎么做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唯时宜会像从前一样,派人拿着银钱或是什么信物,去米铺“平事”?
还是会淡淡地对王家背后的靠山说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多包涵”,
换来对方表面上的息事宁人?
然后,再找机会,用某种她无从知晓的方式,“提点”王家一番?
她总是这样。
看似温和,实则周全;
看似让步,实则掌控。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最后总能被她轻描淡写地“抹平”。
外人看来,是唯家对未婚妻的纵容与维护,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无声的、温柔的笼罩。
她的每一次反抗,仿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成了她展现能力和耐心的舞台。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阿禾怯怯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仙女一样、却又比男子还厉害的小姐,小声道:
“小姐……谢谢您……可是,可是王家……他们会不会找您麻烦?
我……我听说王家跟城里的‘三爷’有来往……”
李宁宁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想安慰她说
“没事”,
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连自己究竟会不会有“事”都不知道,这“没事”的底气,有多少是来自李家,又有多少……是潜意识里笃定了唯时宜会出手?
这种认知让她胸口一阵窒闷。
“阿禾,”
她声音有些干涩,
“你和你娘、弟弟,先在这里住下。
别怕,有我。”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李宁宁心头一跳。
来得这么快?
她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预料中唯家的管事或仆从,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手里捧着锦盒。
“李小姐安好。”
男子拱手,笑容得体,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鄙姓陈,在‘三爷’手下讨口饭吃。
今日瓦市口的事,三爷听说了,觉得王掌柜行事确实欠妥,冲撞了小姐。
特命在下备些薄礼,给小姐压惊,也给那位小姑娘赔个不是。”
他手一挥,小厮上前,打开锦盒。
一盒是上好的官燕和灵芝,另一盒是崭新的布料和一小袋银锭子。
“三爷说了,王掌柜那边,自有规矩处置。
还请小姐给个面子,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陈管事语气恭敬,话里的意思却分明——他们知道了,也“赔礼”了,但事,到此为止。
那袋银锭子,既是给阿禾的补偿,也像是买断李宁宁继续追究的“代价”。
李宁宁看着那锦盒,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有一股更烈的火窜上来。
这不是唯时宜的风格。
甚至没有亲自露面,没有试图用她那套方式“化解”,而是……默许了,或者说,促使了背后真正的话事人
——“三爷”
——直接出来,用这种更江湖、更直接、也更不容置疑的方式,来“摆平”她。
她连面都不露了?
是觉得她已经不值得她亲自来“善后”,还是……这次的事,牵扯到她也不愿、或不能轻易触碰的层面?
“陈管事,”
李宁宁抬起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东西请拿回去。
阿禾的赔偿,该多少,我李家会按律例、按公道给。
王掌柜诬陷良善、欺凌弱小,这不是赔点东西就能‘揭过’的事。
三爷若真有规矩,该处置的是欺行霸市、败坏行规之人,而不是来堵我这个苦主的嘴。”
陈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眼神里透出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小姐,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市井有市井的道理。
三爷在这江城地面儿上说话,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今日肯拿出这份诚意,已是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
小姐是大家闺秀,何必为了一个泥腿子,伤了和气?”
“某些人”
的面子……是指唯时宜?
还是指李家那点残存的“底蕴”?
李宁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比这腊月的风雪更刺骨。
她明白了,对方不是来道歉的,是来警告的。
警告她适可而止,警告她别不识抬举,警告她
——即使有“某些人”的面子,在这座城,有些“规矩”也比她的“道理”大。
她若是聪明,此刻就该顺势下台阶,收了东西,皆大欢喜。
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依偎在炭火边、满眼惊惶的阿禾。
若是收了,她李宁宁今天在瓦市口那番掷地有声的话算什么?
她心中那把烧得她日夜难安的火,又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背脊。
“陈管事请回吧。
东西,我断不会收。
道理,我也一定会讨。
至于三爷的‘规矩’……”
她顿了顿,迎上对方渐冷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我只信天理王法,信人心公道。
若三爷的规矩大得过这些,那便让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家女,亲身体会体会。”
陈管事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森然:
“李小姐,好志气。
话,鄙人带到了。
告辞。”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两个小厮忙不迭地合上锦盒,匆匆跟上。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仿佛隔绝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李宁宁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手心一片冷汗。
她知道,自己把路走绝了。
拒绝了“三爷”的“好意”,等于公开撕破了脸。
接下来的,可能就不再是这种客气而冰冷的“规劝”了。
唯时宜……你现在,在哪里?
知道了这一切,你又会如何?
是继续用你的方式,在更深的暗处斡旋,替我挡下更猛烈的风雨?
还是……也觉得我太过任性,不知进退,终于厌烦了这无止境的“善后”?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夜幕早早地垂了下来,将“清音”小院裹进一片混沌的灰白里。
雪未曾停歇,反而越发绵密,压在竹枝上,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炭火盆里的红光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和热源,映着李宁宁和阿禾沉默的侧脸。
阿禾蜷在旧棉被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李宁宁却毫无睡意,只盯着那跳动的火苗,耳畔反复回响着陈管事那句“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她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