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明溪……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阿灵,你别说胡话!”
明溪的声音带着慌乱的哽咽,
“大夫!大夫马上就来!你撑住!”
灵钰却仿佛听不见,只是陷在自己的梦魇里。
那些刻意隐瞒的,日夜啃噬的,此刻在高热的焚烧下,失去了所有屏障。
“不能再……护着你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江湖……浪迹天涯……我给不了……”
明溪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灵钰的皮肉里,却又怕弄疼她,连忙松开一点,只是那颤抖愈发剧烈。
“都是我……这副身子……废了……油尽灯枯……”
灵钰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像是溺水的挣扎,惨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怎么能……拖累你……
我的……明月……”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明溪心上。
明月?她说什么?拖累?
白日里灵钰眼中那倏忽而逝的痛苦与愧疚,此刻与这昏迷中的呓语轰然对接,撞得明溪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错觉。
从来都不是玩笑。
那些清冷的纵容,沉默的守护,看似无奈的退让……底下埋着的,竟是这样的绝境和如此沉重的自厌自弃?
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明溪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压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悲鸣。
她看着灵钰痛苦蹙紧的眉头,看着那即使在昏迷中也写满挣扎与歉疚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拧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来了又走,留下更深的死寂和一碗黑浓的、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汁。
明溪固执地守在榻边,用温水一点点润湿灵钰干裂的嘴唇,擦拭她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她不敢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灵钰,仿佛只要稍一移开视线,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缕轻烟般消散。
后半夜,灵钰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缓,陷入深沉的昏睡。
只是那眉头,依旧轻轻蹙着。
明溪轻轻拨开灵钰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尖眷恋地描绘着她消瘦的轮廓。
月光透过窗纸,冷冷地照在灵钰毫无血色的脸上。
“傻子。”
明溪低声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谁要你护着?
谁要你给了?
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你好好活着,在我身边。”
她俯身,极轻极轻地在灵钰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滚烫的决心。
“阿灵,你等着。”
她对着昏睡的人低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不管油尽灯枯还是时日无多,不管天涯海角还是龙潭虎穴,我一定找到救你的法子。
你要撑着,等我。”
天际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明溪轻轻放下灵钰的手,仔细掖好被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张沉睡中依旧难掩病倦的脸,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她要去找李宁宁和唯时宜,打听这附近,乃至整个天下,最有名的神医,最奇特的灵药。
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晨风带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寒意,卷走了屋内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
榻上,灵钰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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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时,灵钰醒了。
身体依旧沉重,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但高热已退,神智是清明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雀鸟偶尔的啁啾。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属于明溪的、温暖的气息残留。
她慢慢撑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具生锈的傀儡。
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落在榻边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旁边还有半碟没动过的精致点心,大概是明溪怕她醒来饿,特意备下的。
灵钰看着那碟点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涩。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掀开被子,挪动身体,尝试下床。
双腿落地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踝直冲头顶,眼前猛地黑了一下,她死死抓住床沿,才没有栽倒。
额上瞬间又沁出冷汗。
缓了许久,那阵眩晕和剧痛才稍稍退去。
她扶着墙壁,一步步,极其艰难地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院中无人。
远处的喧闹与她无关。
她静静站着,感受着体内生机如指间沙般不可挽回地流逝。
昨夜明溪的眼泪,滚烫的触感,嘶哑的誓言,还有更早之前,自己那未能完全掩住的痛苦眼神……一幕幕,清晰如昨。
明溪说要去找救她的法子。
她的明月,要为了她这具注定朽坏的躯壳,去奔波,去涉险,去求告,去承受可能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
这比直接杀了灵钰,更让她痛苦万倍。
她存在的意义,曾是守护那片星光。
而现在,她却成了拖累星光坠入尘泥、沾染风霜的负累。
她的爱,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锁链,不该是愧疚,不该是同情裹挟下的捆绑。
阳光渐渐爬上窗棂,温暖地照耀进来,却照不进她眼底深潭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