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隙,卷起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浊气。
残阳如血,涂抹在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折断的兵刃,以及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草木上。
灵钰背靠着一棵半焦的老树,勉强站立起来。
她身上那件衣衫,此刻浸染了大片暗沉的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仍在缓慢地渗出,将她半边身子染得湿透黏腻。
更糟糕的是,方才为替明溪挡下那阴险的背刺,代价是本就寸寸断裂的经脉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发出无声的哀鸣,枯竭的气息传来灼烧般的空虚剧痛。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辣辣的痛楚,喉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她甚至无法清晰感知腿的状况,只知它沉重得不似自己的,冰冷麻木,全靠树干和一股不肯散去的意志支撑着。
明溪身上也挂了彩,手臂、腰侧有几道不浅的血口,最严重的是左肋,被那匪首临死前掷出的淬毒飞镖擦过,虽及时闭气逼出大部分毒性,依旧残留着一股麻痹的阴寒,正在缓慢侵蚀她的气力。
汗水混着血水从她额角滚落,滴进尘土。
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灵钰的方向,里面翻涌着后怕、懊悔,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阿灵……”
明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颤,
“你……”
“我没事!”
灵钰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稳,
怎么可能没事?
明溪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肩上那狰狞的伤口,看着她微微颤抖却竭力挺直的脊背,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若不是为了保护力竭的自己,阿灵根本无需再次动用自身力量,更不会硬生生受这一刀。
“清理……痕迹。”
灵钰的视线艰难地扫过战场,落在几具离得较近的尸体上,尤其是那个被明溪一剑贯胸而亡的匪首,
“快……此地不宜久留。”
她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催促,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对追兵或变故的忧虑。
明溪猛地咬紧牙关,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身体的疲惫剧痛。
她知道灵钰是对的。
这群山匪盘踞此地已久,虽被她们出其不意斩杀了大半精锐,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同伙闻讯赶来。
她不再犹豫,强撑着开始行动。
先迅速检查了几个看似头目的尸体,搜走值钱细软和可能暴露身份的令牌信物(虽多半无用,但求稳妥),又将几具尸体拖拽到林深处草丛茂密或岩石缝隙间草草掩蔽。
动作间牵动伤口,疼得她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
灵钰靠着树,目光始终跟随着明溪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她染血衣衫下绷紧的肌肉线条,看着她每一次俯身、拖拽时那显而易见的吃力。
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痛楚似乎蔓延到了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翻腾的复杂情绪
——愧疚、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这一次。
她成了明溪的负累。
若非自己重伤未愈,行动迟缓,明溪何至于为了保护她而陷入重围,力战至力竭?
若非自己这具残破身躯拖累,明溪早该干净利落地解决战斗,翩然离去,何须此刻在此强忍伤痛,费力收拾残局,还要担忧追兵?
“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医者的话鬼魅般在耳畔回响。
这样的自己,还能护她几次?
还能拖累她到几时?
“好了!”
明溪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处明显的痕迹,踉跄着回到灵钰身边。
她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失了血色,唯有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阿灵,我们走。
前面不远就是乐城,进了城就安全了。”
她说着,伸手要去搀扶灵钰,动作小心至极,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灵钰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明溪一愣。
“我自己……可以。”
灵钰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
她试图依靠树干的力量,迈出一步。
右腿传来钻心的刺痛和可怕的虚软,让她身体一歪。
明溪眼疾手快地再次扶住她,这次用了力,不容她挣脱。
“别逞强!”
明溪的语气又急又痛,
“靠着我!”
灵钰身体僵了一瞬。
明溪手臂传来的温度透过浸血的衣衫,烫得她心头发颤。
那温度里包裹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支撑,也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锁链,捆缚住她试图远离的决心。
最终,她沉默地,将一部分重量交付给了身旁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固执地要成为她依靠的人。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离开这片血腥的杀戮场,朝着乐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投射在崎岖的山路上,显得那般沉重,又那般孤勇。
夜幕渐渐降临,山林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啦作响,也吹散了身后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