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晚了。”
一同参与的粟玉苦涩道,她看见将军正率主力部队正从主街赶来,刀枪出鞘。
就在这时,灵钰的身影掠过,在两方对峙的中央。
穿着普通,脸蒙黑巾,身形矫健如鹞。
“是寒鸦将军!”
有人惊呼。
“寒鸦”转身面向暴民,声音洪亮:
“乡亲们!抢掠只会让我们变成盗匪!放下手中的财物,只取粮食!记住,我们是求生,不是求财!”
威望起了作用,许多人停下了抢劫。
但仍有少数人继续作乱,其中就有吴天德混在人群中的手下,他们在故意制造混乱。
苏定远的军队越来越近。
“寒鸦”转身直面大军,毫无惧色。
“苏将军!”
寒鸦朗声道,
“你麾下的士兵在为谁守城?是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还是那些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蛀虫?”
苏定远脸色铁青:
“乱臣贼子,蛊惑人心,拿下!”
箭矢齐发。
“寒鸦”灵活躲避,同时继续高喊:
“士兵弟兄们!看看你们身后!你们的家人正在挨饿,而你们保护的富商却用本该属于全城的粮食喂狗!”
一些士兵动摇了,箭雨变得稀疏。
吴天德见势不妙,突然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寒鸦”。
这一箭又快又狠,“寒鸦”虽尽力闪避,仍被射中左肩。
蒙面巾滑落。
人群哗然。
“竟是个女子!”
原来是灵钰
吴天德冷笑:“竟然只是个小娘们儿,将军,此人勾结暴民,抢劫官仓,按律当斩!”
苏定远正要下令,粟玉冲出人群,挡在陈朔面前:
“将军!劫富济贫,情有可原!
真正该抓的是那些贪污军粮、中饱私囊的蠹虫!”
明溪举起手中的账册,
“证据在此!”
吴天德脸色大变,突然暴起,挥刀砍向明溪,粟玉奋力推开她,自己却暴露在刀锋下。
刀光闪过。
鲜血喷溅。
但不是明溪的血。
原来是粟玉,不知道从何处冲了上来,用身体挡在了明溪面前。
吴天德的刀深深嵌入她的心口,她闷哼一声,倒在雪地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定远震惊地看着,满手鲜血的吴天德,看着愤怒的士兵和难民,看着这座在内外交困中濒临崩溃的城。
明溪抱住粟玉,撕下衣襟为她止血。
握住她冰冷的手。
“夫人……”
粟玉艰难地睁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迅速融化。
“我没事……
你说……春天来时……
这座城……会是什么样子……”
明溪泪如雨下:
“会有花开,会有炊烟,会有孩子在外面玩耍……”
“真好……”
粟玉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眼睛逐渐失去焦距。
明溪仰天长啸,声如孤狼。
灵钰轻轻接过残败的身躯,缓缓起身,面对吴天德,面对苏定远,面对所有人。
“我灵钰,
今日,为民请命!”
声音嘶哑却铿锵,
“苏将军,你可以杀我,可以镇压今日所有人,但你能杀尽全城百姓吗?
你能压住人心中的火吗?”
她环视四周:
“这座城,外有北狄铁骑,内有贪官污吏。
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富者出粮,强者出力,弱者不弃,必能渡过难关!否则,不等敌军破城,我们自己已从内部腐烂!”
士兵中有人放下武器。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
吴天德见大势已去,突然策马欲逃,被几个士兵拦住拖下马。
苏定远看着这一切,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走到粟玉的遗体前,单膝跪地,为她合上未瞑的眼睛。
然后起身,面对全城百姓:
“本将……有罪。”
风雪呼啸,如泣如诉。
那一夜,将军府仓库打开,囤积的粮食被分发给全城百姓。
苏定远亲自彻查贪污案,吴天德等一干蠹虫被下狱。
富商们被迫交出部分存粮,承诺平价售卖。
因功过相抵,免死罪,戴罪守城。
他组织起一支由贫民和士兵混编的义勇队,日夜巡逻,维持秩序,分配物资。
粟玉被葬在城西高处,墓碑朝东,俯瞰全城。
下葬那天,自发来送行的百姓排成长队,许多人带来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食物作为祭品。
明溪在墓碑前种下一株红梅。
“玉姐姐,你看见了吗?城里开始有炊烟了。”
围城仍在继续,但城内的人心不再涣散。
富人与穷人之间仍然有沟壑,但至少,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挥霍,而饿死的人也日渐减少。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狄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
箭如飞蝗,投石机将燃烧的巨石抛入城中,多处起火。
陈朔率义勇队奋战在城墙最危险的地段。
明溪组织军医照顾伤员,运送物资。
连平日养尊处优的富商们,也派出家丁参与守城。
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但无人后退。
第四日黎明,风雪骤停。
灵钰和苏定远商议很久,最后决定,由苏定远去向最近的嵇州借兵,那里有朝廷驻扎的八万大军,上书请求借五万兵力,而灵钰本就得部分人心,于是以此身份入职苏定远麾下,暂代苏将军坚守城池。
断刃照雪,朔风如刀,刮过城墙垛口时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灵钰用冻僵的手再次拉紧弓弦,箭矢瞄准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狄士兵。
她已经连续在城头坚守了七个昼夜,眼窝深陷,嘴唇因干裂渗出血珠,身上的皮甲多处破损,露出里面染血的棉絮。
“放箭!”
随着她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狄兵倒下一片。
但后面的敌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云梯不断搭上城墙。
“滚石!快!”
守军将最后一批石块推下,惨叫声与骨碎声混杂在风雪中。
但这仍无法阻止疯狂的攻势,已有三处垛口被突破,狄兵如蚁附城。
灵钰拔出长剑,如今,这柄剑,已饮饱了人血。
“跟我来!”
她冲向最危险的缺口,身后跟着二十余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灵钰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剑刃砍出缺口,手臂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一个狄兵挥斧劈来,她侧身闪过,剑尖刺入对方咽喉。
温热腥臭的血喷了她满脸,她甚至来不及擦拭。
“将军小心!”
身侧士兵惊呼。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灵钰勉强偏头,箭矢擦过她的额角,带出一串血珠。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就在此时,城墙剧烈震动——北狄的攻城锤终于撞破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城门。
“城门破了!”
恐慌如瘟疫蔓延。
灵钰咬破舌尖,用疼痛唤醒神志。
“第二道闸门!放闸!”
朔方城设有内外两道城门,中间是瓮城。
此刻外门已破,但内门之前还有一道铁闸。
这是最后的防线。
沉重的铁闸缓缓下降,冲入瓮城的狄兵被困其中,成了守军箭矢的活靶。
但更多的敌人正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在瓮城内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灵钰率部冲下城墙,加入混战。
剑光闪动间,她救下一个被两名狄兵夹击的少年士兵,自己的后背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寒鸦将军!”
这些天,灵钰的坚守,所以人都看到了,这是所有人最真心的尊敬。
少年哭着扶住她。
“别管我!杀敌!”
她推开少年,再次挥剑。
血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瓮城地面覆盖了一层粘稠的血泥,积雪被染成暗红。
当最后一名闯入瓮城的狄兵倒下时,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两百余人战死,伤者不计其数。
灵钰拄着剑喘息,视线因失血开始模糊。
她看到铁闸外,北狄大军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发动下一波进攻。
“援军……还有多久?”
她嘶哑地问。
副将陈朔满脸血污:“最快还要两天。”
两天。
望向残存的守军,能站着的不足五百人,个个带伤,箭矢将尽,滚石用磬。而城外,是至少五千北狄精兵。
“没有两天了。”
她喃喃道。
话音未落,城头瞭望哨突然惊呼:“投石机!敌军的投石机!”
数块燃烧的巨石划破天空,砸向城楼。
一声巨响,灵钰所站的城墙段剧烈摇晃,砖石崩裂。
她本能地扑向身旁的少年士兵,用身体护住他。
轰隆——
城墙塌了。
灵钰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左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她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眼前一片漆黑,碎石和积雪将她半埋其中。
“寒鸦将军!”
“快救人!”
呼喊声仿佛隔着水面传来,模糊而遥远。
灵钰想说话,却只喷出一口鲜血。
她艰难地侧头,看到自己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寒风中。
剧痛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一片旋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床厚重的尸布。
---
将军府临时医馆内,明溪正用烧红的小刀为一名士兵剜出肩头的箭镞。
她的手很稳,尽管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之前,她还是那个连见血都会晕的大小姐。
士兵咬着一块木片,冷汗如雨,但一声不吭。
“好了。”
明溪利落地包扎伤口,
“休息吧,你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医馆门被猛地撞开,几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抬着担架冲进来。
“快!寒鸦将军受伤了!很重!”
明溪中的药瓶摔在地上,粉碎。
担架上,灵钰面无血色,左腿的伤势触目惊心,额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军医匆匆检查后,脸色铁青:“失血过多,腿保不住了,现在最危险的是头部的伤,淤血压迫,能不能醒过来……”
“救她!”
明溪抓住军医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救她!”
“药早就用完了,现在连止血的纱布都不够……”
明溪松开手,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