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溪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自己的手脚也和灵钰梦中感受到的一样冰凉。
她听懂了。
姐姐梦到了海,或者说,梦到了与海腥味联结的那段地狱过往。
白日里用尽力气才压下去的恐惧与恶心,在意识松懈的睡眠中,汹涌地反扑回来。
她看着灵钰在黯淡星光下模糊的轮廓,那身影即使在梦中也不曾全然放松,依旧带着防御的姿态。
明溪忽然意识到,海,对姐姐而言,是一场与自身记忆酷烈交锋后的惨胜。
而自己那些天真的、关于碧海银沙与美味鱼生的向往,于姐姐而言,不止于一次次无意间的揭疤撒盐。
夜风拂过草叶,带来凉意。
明溪轻轻坐起身,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毯,又小心地往灵钰那边拢了拢,尽量不惊醒她。
然后她抱着膝盖,就那样静静坐着,守在一旁,直到姐姐的呼吸在漫长的挣扎后,渐渐重新归于艰难但平稳的沉睡。
天色将明未明时,灵钰先醒了。
她坐起身,动作有些微的凝滞,抬手揉了揉额角,眼神里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疲惫,还有更深处的、未及完全掩去的空洞。
她瞥见身上多覆了一角的薄毯,又看到坐在一旁、眼下带着淡淡青黑却对她露出一个小心翼翼微笑的明溪,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问,明溪也没有提昨夜梦呓。两人沉默地收拾好行装
“姐姐,”
出发前,明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们不去海边了。
以后……去爬山吧。
我听说西边有座很高的山,云海特别好看。”
灵钰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地平线,那里并无海的踪影。
她转过头,看向明溪清澈却已悄然褪去几分天真莽撞的眼睛,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
“嗯。爬山好。”
晨光初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通往西方山脉的小径上。
那片曾让明溪无限憧憬的、蔚蓝的梦境,被悄然封存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与灵钰黑暗中破碎的呜咽、与海腥味联结的惨痛过往,一同沉入寂静。
前方的路指向山峦,指向另一种辽阔,或许也同样艰险,但至少,暂时避开了那触痛灵魂的、咸涩的风。
她知道,灵钰或许一夜未眠,在与那些被海潮声唤醒的噩梦搏斗。
灵钰站在昨晚停留的沙滩上,面对着再次涨潮的大海,朝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听到明溪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至少……我站在这里了。”
海风依旧咸涩,海浪依旧翻涌。
灵钰的心魔未必就此消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厌恶,或许终其一生都会如影随形。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避,而是用颤抖的双腿,亲自丈量了从恐惧到面对之间的距离。
那片吞噬过她至亲与部分灵魂的蔚蓝,此刻依然辽阔,依然令她痛苦,却也成了她亲手划下的一道界限——心魔仍在,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任人宰割的囚徒。
回程的路上,灵钰依旧沉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当海风再次吹来时,她不再有那样剧烈的、生理性的颤抖。
明溪走在她身边,灵钰看着远方逐渐被山林取代的海平线,忽然觉得,这趟向往已久的海边之行,看到的不仅是海的壮美,更是一个灵魂在废墟之上,试图重建庙宇的、沉默而惊心动魄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