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海浪声彻夜不息。
明溪半夜醒来,听到隔壁床铺传来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还有辗转反侧时草席的细微摩擦声。
明溪躺在那里,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白日里品尝过的鱼生鲜美,此刻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粘稠的恐怖联想。
她终于明白灵钰为何总是那样冷静到近乎冷酷,为何对“因果代价”有那样深切的敬畏与悲观,为何身上带着那样重的伤,眼底藏着那样深的倦。
那道剑伤之下,隐藏的竟是这样一段血肉模糊、惨绝人寰的过往。
她不是天生如此,而是曾被活生生碾碎,又自己从地狱的血污里,一块块拼凑回来。
那些她避之不及的食物气味,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明溪悄悄转过身,在黑暗中望向灵钰蜷缩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却仿佛撑起了一个充满血腥与黑暗的世界。
她不敢出声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灵钰冰凉的手腕,就像灵钰那夜在李家镇握住她一样。
灵钰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开。
窗外,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礁,亘古不变。
而屋内,两个人的呼吸在沉重的黑暗与咸腥的记忆中,慢慢调整到同一个频率。
一个在无声地颤抖,一个在笨拙地给予一丝微弱的暖意。
那关于海的向往,在这一夜,染上了永远无法抹去的、悲怆的底色。
想起出发前白日里一那瞬间,姐姐惨白的脸、掐得死紧的掌心、额角的冷汗、以及那句沉甸甸的“有不好的回忆”,像钝刀子一样在她心里来回磨。
她为自己的不懂事感到羞愧,又为女一深埋的痛苦感到一阵阵发冷。
海还是那片海,但在她心里,那片蔚蓝之下,仿佛已经窥见了不详的暗涌。
她想着,以后再也不提看海了,再也不提鱼虾了。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模糊了思绪。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灵钰在说话。
不是清醒时那种刻意压低的、平稳的语调,而是含混的,从喉间溢出的,带着梦魇的黏稠与不安。
“不……不要……”
明溪顿时清醒了大半,屏住呼吸,悄悄侧耳。
“……腥……好腥……”
灵钰的声音在颤抖,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东西,身体也在薄毯下微微蜷缩起来,
“……别过来……别……”
明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想起灵钰描述过的,那黑暗囚笼里潮湿腥咸的空气,还有……那不堪回首的逼迫。
灵钰的梦呓还在继续,字句破碎,却拼凑出令人心悸的画面:
“……冷……水……好多水……红……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即使是在梦中,那股深植骨髓的恐惧与厌恶也清晰可辨。
“……吐……出来……呕……”
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了泣音,却又猛地哽住,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随即,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越发粗重混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