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李家镇有些陈旧的空气,道路两旁的风景逐渐开阔。
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吹乱了明溪的额发。
“我们……是不是离海很近了?”
她终于忍不住,转向灵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雀跃,
“我刚才好像听到镇子的人说,再往东不到五十多里就能到。”
灵钰目视前方,嘴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嗯,差不多吧。”
她的回答简洁,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
明溪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身体微微倾向灵钰,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央求,
“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就去看一眼。
我还从来没有见到海。”
灵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星。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几息,仿佛在做一项重大决定,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方向利落地朝着通往海岸的岔路走去。
“不能耽搁太久。”
“太好了!”
明溪几乎要欢呼起来,整个人瞬间被点亮,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想象中的蔚蓝似乎越来越清晰,连风里的气息,仿佛都提前染上了淡淡的、微咸的海的味道。
夜晚
篝火哔剥,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虫鸣声从四周的草丛里浮起来,衬得荒野愈发寂静。
两人裹着薄毯,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溪侧躺着,面朝灵钰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姐姐……”
明溪在黑暗中轻声开口,白日里那些异常此刻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
“你……是不是不喜欢海?
还是……讨厌吃鱼?”
良久,就在明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灵钰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从很远很深的冰窟里浮上来,带着无法消弭的寒意:
“不是讨厌。”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涩,仿佛用尽了力气才从记忆的淤泥里挖出来,
“是怕。”
明溪屏住了呼吸。
“……很多年前,我被关在一个地方。
暗无天日,像海上的囚笼,潮湿,腥咸,让人作呕。”
灵钰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反而更显恐怖,
“没有食物。
水也是咸的。
他们……为了取乐,也为了摧毁最后一点人性……”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却死死抑制着,继续用那种剥离了感情的语气说下去:
“他们把……把我亲人的……一块肉,扔在我面前。
逼我吃下去。
说,吃了,就能活。”
明溪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了,她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黑暗中似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没有吃。”
灵钰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
“我杀了他们。
用能找到的一切,石头,碎骨,指甲,牙齿……一个,一个,杀光了。
最后……我也差不多死了。
血和……别的什么东西,糊了一身,腥气……和海腥味,混在一起,一辈子也忘不掉。”
她停了下来,此刻,只剩下她压抑的、带着轻微颤音的呼吸,和永不止的虫鸣
那如此简单的话语讲述出来的故事此刻听来,像是某种亘古的、冰冷的叹息,冲刷着血腥的回忆。
“后来,掌门路过,救了我。”
灵钰最后说道,声音重新归于疲惫的平静,
“但我再也……见不得生腥,闻不得那股味道。
海……很好,只是它让我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她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几句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浓得化不开。
晨光初透林梢时,明溪整理着行囊,几次偷偷觑向灵钰的方向。
昨夜篝火边,灵钰最终点头应允去看海的那一幕,仍清晰烙在她脑海里——那不是轻松的允诺,而像一场沉默的、自我献祭般的仪式。
灵钰背对着她,站在溪边掬水洗脸,侧影在淡青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衫微微凸显,仿佛随时会被记忆的重压折断。
出发后,一路向东。
越靠近海岸,空气里那股特有的咸腥气便越发明晰。
明溪敏锐地察觉到,灵钰的步伐逐渐凝滞,呼吸也放得轻缓,像是在用全身的意志对抗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她不再主动说话,回答明溪偶尔的询问时,声音也干涩简短,目光总是落在前方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只是虚焦地凝视着内心翻腾的旧日景象。
“姐姐,如果你实在难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