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引寒刃到书房内侧的暖阁。
这里比外间更私密:一张矮榻,一副棋桌,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墨梅图。
“会下棋么?”林清瑶在棋桌一侧坐下。
“略懂。”
“陪我下一局。”
寒刃只得在对侧落座。
棋盘是上好的榧木,棋子触手温润。
林清瑶执黑先行。
第一子落在天元。
寒刃执白落子:“小姐开局便占中腹,不像寻常路数。”
“棋如人。”林清瑶落下第二子,“有人爱稳扎边角,有人偏要直取中宫。你呢?”
“奴婢...只懂守成。”
“说谎。”林清瑶抬眼,“你第一眼就在找我的破绽。”
寒刃捏棋子的指尖一紧。
林清瑶下棋时,左手始终虚按在棋盘边缘,那是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姿势。
寒刃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今天缠了条素色丝带,遮住了那道梅枝疤。
棋局渐密。
黑棋攻势凌厉,白棋步步为营。
寒刃发现,林清瑶的棋风与她外表截然不同。
狠,准,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师父,”寒刃落下一子,“教小姐下棋么?”
“教剑,教琴,教棋。”林清瑶吃掉寒刃三颗白子,“他说,万物相通。”
“那小姐的剑法,一定很好。”
“你想看?”林清瑶忽然问。
寒刃心头警铃大作:“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林清瑶停下落子,直视她。
“苏晚,你进林府三日,探了西院库房,摸了东厢暗道,昨夜还在我窗外听琴。
你说你只想当个婢女,我该信么?”
寒刃的右手滑向腰间,那里藏着软剑。
但林清瑶更快。
她的手按在棋盘上,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枚黑子。
“别动。”林清瑶声音依旧平静,“窗外有三个暗卫,你拔剑的瞬间,他们会射穿你的膝盖。”
寒刃僵住。
她确实感觉到了,窗外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三个方位,呈合围之势。
“所以小姐早知道了。”她松开剑柄,“为何不抓我?”
“因为我想知道,”林清瑶松开棋子,任由它滚落棋盘,“你是谁派来的,又想要什么。”
棋子在棋盘上弹跳,最后停在天元旁。
那枚黑子像滴凝固的血,钉在棋局心脏处。
“若我说,”寒刃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我是来杀林震岳的呢?”
“理由?”
“血债血偿。”
“谁的债?”
“苏家三十七口人命。”寒刃抬起眼,第一次不再掩饰眼中的恨意,“够不够?”
林清瑶沉默了,她深深地看了寒刃一眼,嘴角甚至勾出会心的笑。
只是,在寒刃看来,就有些意味不明了。
林清瑶的指尖在棋盘边缘轻敲,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暖阁角落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若我告诉你,”林清瑶终于开口,“苏家那场火,我父亲也是受害者呢?”
“证据?”
“那半枚玉佩,是你父亲亲手交给我父亲的。”林清瑶从袖中取出玉佩,“他说:‘若我回不来,以此物为凭,护我妻女。’”
寒刃盯着那半枚玉佩。
断裂处确实有父亲的刻痕,一个极小的“苏”字。
她心口那半枚,刻的是“林”。
“所以是陷阱。”她冷笑,“我父亲信了你父亲,然后葬身火海。”
“是。”林清瑶承认得干脆,“所以我父亲这十年,没有一天不在追查真凶。”
“查出什么了?”
“很多。”林清瑶站起身,走到那幅墨梅图前,“多到...我不敢说。”
她抬手轻抚画上未完成的梅枝。
“因为每查深一寸,就多一个人死。”她背对着寒刃,“苏家旧仆,当年幸存者,甚至朝廷的案卷官...一个一个,都‘意外’身亡。”
寒刃:“小姐在暗示,幕后黑手势力滔天?”
“我在告诉你,单凭仇恨杀不了任何人。”林清瑶转身,“只会让你变成下一个祭品。”
“那小姐想让我如何?放下仇恨,感恩戴德?”
“我想让你活着。”林清瑶走回棋桌前,俯身,双手撑在桌沿,与寒刃平视,“我想让你活着,而不是又一个葬身阴谋的苏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