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是被头痛唤醒的。
一种沉闷的、仿佛有锤子在颅骨内侧敲击的痛感,伴随着喉咙的干涩和胃部的轻微不适。他皱着眉,眼皮沉重,费力地睁开一道缝。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毯上投下金色的条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均匀的运转声。
记忆是片段的、模糊的。他记得昨晚的告别晚餐,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记得宋知夏被陆远送走,记得……记得最后只剩他和江屿。
然后呢?
一些碎片式的画面闪过脑海:电梯里靠在江屿肩上的触感,房间里抓着江屿手臂质问,眼泪,还有……嘴唇相贴的温热触感,带着一丝血腥味。
林澈猛地睁大眼睛,宿醉的混沌瞬间被惊恐驱散。他撑着坐起身,转头看向另一张床。
江屿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以及……嘴角那一小块明显的破口,已经结了薄薄的深红色血痂。
四目相对。
林澈的心脏骤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昨晚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汹涌回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难堪:他如何质问江屿,如何失控地吻上去,如何被推开,然后倒头就睡。
“醒了?”江屿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站起身,走到林澈床边,将那杯温水递过来,“先喝点水,你昨晚喝了很多。”
林澈僵硬地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江屿的手指,触电般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林澈小口喝着,温热液体流过干涩的喉咙,却无法缓解心口的紧绷。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江屿的嘴角。那个破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像一枚烙印,昭示着他昨晚的失控。
“江屿……”林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嘴……”
“没事,小伤口。”江屿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他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这份平静反而让林澈更加无地自容。他握紧水杯,指节泛白,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对不起……昨晚我……我喝醉了,我……”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林澈愣住了,抬头看向江屿。
江屿站在床边,晨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是清晰的。那种疏离和刻意的冷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林澈读不懂的情绪。
“我不应该突然对你冷漠,不应该刻意疏远你。”江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你说得对,我态度变得太快,像个……坏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带着一丝自嘲。林澈的心揪紧了,昨晚那句醉话原来江屿都记得。
“我……”林澈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更强烈的情绪堵住。不只是尴尬和羞愧,还有一种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困惑和不安,在江屿这句话的催化下,突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滑过脸颊。他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
“林澈?”江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对不起……”林澈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你突然就不理我了……明明在里约还好好的,在尼罗河船上也好好的……我以为我们……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连日来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江屿突然的疏远带来的不安,对自己病情的焦虑,对未来的迷茫,还有昨晚失控行为带来的羞愧,全都混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
“我以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队友……一个可以互相照顾的人……”林澈断断续续地说,“然后你就突然说要保持距离……说要各走各路……我……”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林澈僵住了,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江屿蹲了下来,视线与他平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和距离,只有一种林澈从未见过的柔软和歉疚。
“是我的错。”江屿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问题就推开你。你说得对,我们说好要互相照顾的,是我先违背了约定。”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林澈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我没有觉得你做错了什么。是我……是我自己没想清楚,把一些问题想得太复杂,然后选择了最笨的方法。”
林澈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情绪已经慢慢平复。江屿的道歉,江屿的触摸,江屿此刻的眼神……一切都和之前的疏离判若两人。
“你……你的问题?”林澈哽咽着问。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昨晚的事……我不怪你。是我先把你推开,你喝醉了,情绪失控,可以理解。”
他顿了顿,看着林澈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忽然伸手,将林澈轻轻揽进怀里。
林澈的身体僵住了。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江屿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哭了。”江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林澈从未听过的温和,“眼睛肿了,一会儿怎么见人?”
这话带着一点笨拙的调侃,却奇异地让林澈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他靠在江屿肩上,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香气,感觉到他手掌在背上轻拍的节奏,眼泪慢慢止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晨光渐渐明亮,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
良久,林澈才小声说:“你嘴角……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江屿松开他,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倒是你,头痛吗?胃难受吗?”
“有点头痛。”林澈老实说。
“我包里有解酒药,一会儿给你。”江屿站起身,“去洗漱吧,然后我们去吃早餐。”
林澈点点头,下床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卫生间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屿正背对着他整理床铺,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
那个拥抱的温度还留在肩头,江屿温和的声音还在耳边。
好像……昨晚那个失控的吻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并没有发生?
林澈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的自己,又想起江屿嘴角那个破口,脸又红了。但这次,除了羞愧,还有一种奇异的、微小的庆幸。
至少,江屿没有真的推开他。
半小时后,两人收拾妥当下楼。林澈吃了江屿给的解酒药,头痛缓解了一些,但眼睛的红肿还没完全消去。
“就说昨晚没睡好吧。”江屿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如果有人问。”
林澈点头。他注意到江屿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衬得他肤色更白,而那个嘴角的破口也因此更加显眼。
“你的嘴……”林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江屿摸了摸嘴角:“没事,就说自己不小心咬到了。”
这话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林澈却听出了其中的体贴——江屿在给他台阶下,避免他尴尬。
走进餐厅时,苏瑾、陆远和宋知夏已经在了。看到他们一起出现,宋知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早啊~”她语气轻快,“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江屿自然地回答,在林澈旁边的位置坐下。
林澈也跟着坐下,有些拘谨地说了声“早”。
苏瑾微笑着看他们:“小澈眼睛怎么有点肿?没睡好?”
“嗯……有点时差。”林澈低头,拿起菜单挡住脸。
陆远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江屿嘴角的破口,又看了看林澈微红的耳朵,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什么也没说。
早餐是自助形式。林澈拿了些清淡的食物:粥、水果、煎蛋。江屿也拿得不多。
五人围坐一桌,气氛比前两日轻松了许多。宋知夏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要去意大利的兴奋,苏瑾和陆远温和地回应。
林澈安静地吃着,偶尔偷瞄江屿。后者正专注地剥着一个水煮蛋,动作优雅,手指修长。那个嘴角的破口在他专注的表情下,竟有一种奇特的……生动感。
林澈赶紧移开视线,脸又有点热。
“江屿哥,你嘴角怎么了?”宋知夏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江屿抬眼,很平静地说:“昨晚不小心咬到了。”
“啊?疼吗?”
“还好。”
对话就此打住。宋知夏看看江屿,又看看林澈,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但没有再追问。
林澈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喝粥。这时,他瞥见江屿盘子里的烧麦——酒店早餐提供的中式点心,做得小巧精致。林澈一直很喜欢这个,但今天没拿。
也许是宿醉后味觉还没完全恢复,他忽然就很想吃。
他盯着江屿盘子里的烧麦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江屿——后者正在和苏瑾讨论飞往罗马的航班时间,似乎没注意。
鬼使神差地,林澈伸出了筷子。
夹起江屿盘子里最后一个烧麦的瞬间,四道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林澈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烧麦颤巍巍地悬在江屿盘子和他自己之间。
宋知夏瞪大眼睛,苏瑾微微挑眉,陆远推了推眼镜。而江屿……江屿转过头,看着林澈筷子上的烧麦,又看了看林澈有些窘迫的脸。
然后,江屿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嘴角上扬,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笑意,连那个破口都仿佛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