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用。焦虑像潮水般涌来,淹没理智。他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林澈起身,快速穿好衣服。
“你去哪?”江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出去走走。”林澈拉开门。
“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
“不用你管!”林澈甩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吞没了脚步声。林澈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必须离开。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江屿在房间里坐了几分钟,越想越不对劲。
林澈的状态明显有问题——脸色苍白,眼神慌乱,说话反常地尖锐。而且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在陌生的开罗,他能“出去走走”去哪?
江屿起身穿好衣服,拿上房卡和手机,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影,电梯显示停在一楼。
他按下电梯,下楼。
大堂里灯火通明,但很安静。前台的服务生看到江屿,礼貌地问:“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
“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国男孩,大概这么高,穿着灰色T恤和牛仔裤?”江屿描述。
服务生回忆了一下:“大约十分钟前,有一位年轻的中国先生出去了,往出租车方向去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但他问了司机去机场要多久。”
机场。
江屿心里一沉。林澈要去机场?为什么?他丢了什么东西?
他立刻做出决定:“帮我叫一辆车,我也去机场。”
“现在?先生,机场很远,而且这么晚……”
“请帮我叫车。”江屿语气坚定。
服务生只好照办。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江屿上车,用英语说:“开罗国际机场,快一点。”
车子驶入开罗的夜色。江屿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灯光,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为什么他要追出来?林澈说了,互不干涉。他大可以不管,回去睡觉。
但他做不到。
也许是因为陆远说的“你们其实很像”,也许是因为里约那个意外的吻,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队友在陌生的国度出事。
车子在拥堵的夜间车流中缓慢前进。江屿不停地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另一边,林澈确实在去机场的路上。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司机是个中年埃及人,英语有限,但大致听懂了他要去机场找丢失的东西。
“Lost and found(失物招领)?”司机问。
“Yes.”林澈点头。
司机说了句阿拉伯语,大概是“这么晚了可能关门了”。
林澈知道,但他必须试试。没有药,他无法面对明天的拍摄,无法控制自己。
车子到达机场时,已经接近午夜。国际到达厅依然有人,但比白天少了很多。林澈快步走向失物招领处——果然,已经关门了,窗口贴着办公时间: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
他站在原地,感觉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头痛加剧,心跳加快,呼吸变得困难。躁狂的症状开始显现:思维奔逸,各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海里飞速旋转。没有药怎么办?失控怎么办?在镜头前出丑怎么办?被公司发现怎么办?被送回国怎么办?妹妹的学费怎么办?
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他。
林澈踉跄地走到一个角落,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这一次,不是躁狂,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极端——抑郁发作了。沉重的疲惫感袭来,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他无法思考,无法移动,只想就这样消失。
世界缩成一个小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澈?”
他缓慢地抬起头。视野模糊,但他认出那是宋知夏。她怎么会在这里?
宋知夏蹲下来,脸上写满担忧:“节目组给我打电话,说你和江屿都出去了。我猜到你会来机场找药。”
林澈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宋知夏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一粒白色药片:“这是我自己的安眠药,医生开的,很安全。你先吃一粒,冷静下来,我带你回酒店。”
林澈机械地接过药片,宋知夏递来水瓶。他吞下药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药盒我会帮你找。”宋知夏轻声说,“明天一早我就联系机场和航空公司。但现在,你必须回去休息。”
林澈点头,但身体像灌了铅,动不了。
宋知夏扶他站起来。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林澈!”
江屿快步走过来,看到宋知夏时愣了一下:“知夏姐?你怎么……”
“节目组给我打电话了。”宋知夏简洁地说,“我们先回酒店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江屿看着林澈苍白失神的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我去叫车。”
回酒店的车里,三人沉默着。
林澈坐在中间,宋知夏和江屿分坐两侧。安眠药开始起作用,林澈昏昏欲睡,头不自觉地歪向一边,靠在宋知夏肩上。
宋知夏扶住他,对江屿说:“他状态很不好,需要休息。”
“他到底怎么了?”江屿低声问,“为什么要来机场?”
“他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宋知夏说,“具体是什么,让他自己告诉你吧,如果他想说的话。”
江屿看向窗外,开罗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他心里有太多疑问,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多。宋知夏和江屿扶着林澈回到2514房间。林澈几乎站不稳,江屿扶他躺到床上,帮他脱掉鞋子,盖上被子。
林澈已经半昏迷状态,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让他睡吧。”宋知夏轻声说,“明天拍摄前应该能恢复。”
两人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宋知夏看着江屿:“聊聊?”
江屿点头。
他们去了酒店的24小时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深夜的咖啡厅只有几个客人,很安静。
“江屿,”宋知夏开口,“我知道你和林澈有约定,镜头外互不干涉。但你们毕竟是队友,还要一起旅行这么久。看到他状态不对,你真的能完全不管吗?”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不想管,是他不让我管。”
“因为他害怕。”宋知夏说,“林澈……他承受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
江屿抬头看她:“你知道什么?”
宋知夏犹豫了一下。她答应过林澈保密,但也许,一点点提示可以让江屿更理解他?
“我只能说,林澈有他必须独自面对的问题。”宋知夏选择谨慎的措辞,“这些问题让他对别人的关心特别敏感,因为他不想被看作弱者,不想被特殊对待。”
江屿想起林澈总是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他计算每一笔开支的认真,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紧绷感。
“所以他才那么拼命工作,那么在意细节。”江屿低声说。
“对。”宋知夏点头,“所以当他状态不好时,他可能会说伤人的话,但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在自我保护。”
江屿想起刚才林澈说的“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我们只是同事”。那些话当时让他生气,但现在想来,也许是一种恐慌下的反应。
“我明白了。”江屿说,“我会注意方式。”
“还有,”宋知夏认真地看着他,“江屿,你其实也很封闭自己。陆远哥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
江屿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是要探究你的隐私。”宋知夏赶紧说,“我只是想说,也许你和林澈可以试着……不那么防备彼此。你们其实能互相理解,如果愿意的话。”
江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
“好了,很晚了,去休息吧。”宋知夏起身,“明天还要拍摄呢。”
“知夏姐,”江屿叫住她,“谢谢你。”
宋知夏微笑:“不用谢,我们是一个团队嘛。”
她离开后,江屿又坐了一会儿。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林澈苍白的脸,他在机场角落蹲着的样子,他说“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时的尖锐,还有宋知夏的话——“他承受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
也许陆远说得对,他们确实很像。都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脆弱的内心,都害怕依赖,都习惯了独自承担。
江屿回到2514房间时,林澈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床头灯还亮着,江屿轻轻走过去,想关掉灯,却看到林澈眼角有泪痕。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擦去那滴泪。动作很轻,林澈没有醒。
江屿关掉灯,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黑暗中,他轻声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林澈说,还是对过去那个同样孤独的自己说。
窗外的开罗,夜晚还在继续。尼罗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座古城千年的故事,也见证着这个房间里,两个年轻人之间悄然发生的变化。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们,还要继续这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