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开罗国际机场时,当地时间晚上九点。
走出舱门的瞬间,干燥的热浪裹挟着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里约湿热的海风截然不同。夜空是深紫色的,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光染红的天际线。
“这就是开罗啊。”宋知夏裹了裹外套——飞机上空调太冷,一下来温差太大。
苏瑾戴上墨镜,即使是在夜晚:“空气里都是沙子的味道。”
陆远深吸一口气:“干燥,但比里约的湿热舒服些。”
林澈默默跟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随身背包的带子。长途飞行加上时差,他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但还能忍受。
机场入境大厅拥挤而嘈杂。阿拉伯语的广播、英语的指示牌、各种肤色和装束的旅客混在一起。排队过海关的队伍很长,移动缓慢。
“我们需要签证吗?”宋知夏小声问。
“落地签,节目组已经安排好了。”江屿回答,他走在最前面,护照和文件拿在手里,“跟着我走。”
果然,一个当地接应人员已经在海关外等候,看到他们后快步走来,用流利的英语说:“欢迎来到埃及!我是节目组在开罗的协调员,我叫阿米尔。请跟我来,走快速通道。”
在阿米尔的帮助下,过关顺利。取行李时,林澈特别注意了自己的箱子——银色,贴着他的名字。他仔细检查了锁扣和轮子,确认完好。
“各位老师辛苦了!”阿米尔热情地说,“车已经在外面等,送你们去酒店。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开始拍摄。”
走出机场大厅,热浪更加真实。开罗的夜晚并不凉爽,空气干热,像是站在巨大的吹风机前。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商务车等着他们。
“这次车不错。”陆远看了眼车型。
“因为是五星级酒店提供的接机服务。”阿米尔骄傲地说,“你们住的酒店是开罗最好的之一,可以看到金字塔!”
车子驶出机场,开罗的夜景在窗外展开。与里约的现代与自然交融不同,开罗是古老与混乱的混合体:高楼大厦旁边就是破旧的居民楼,宽阔的主干道旁挤着小巷,霓虹灯广告牌上阿拉伯文与英文混杂。车流拥挤,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穿梭在车流中,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嘈杂。
“开罗有两千多万人口。”阿米尔介绍,“是非洲和阿拉伯世界最大的城市。交通……嗯,永远都是这样。”
确实,车子开开停停,半小时的路程走了一小时还没到。
林澈靠在车窗上,头痛加剧了。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该吃药了,但他想等到酒店房间再吃——在车上不方便,也不想让队友看到。
“你还好吗?”旁边的宋知夏注意到他脸色不好。
“有点晕车。”林澈找了个借口。
“开窗透透气?”宋知夏按下车窗按钮,热风灌进来,带着更浓的沙尘味。
林澈摇摇头:“没事,快到了吧。”
又过了二十分钟,车子终于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大道,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和围墙。一栋宏伟的建筑出现在前方——典型的现代阿拉伯风格,白色外墙,几何图案装饰,门前有喷泉和花园。
“尼罗河宫酒店。”阿米尔宣布,“我们到了。”
酒店大堂奢华得令人屏息。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料和檀木香气。穿着传统长袍的服务生微笑着迎上来,接过他们的行李。
前台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穿着考究西装的埃及人,英语带着英式口音:“欢迎,漫游时光节目组的贵宾。房间已经为您们准备好了。”
他递上五张房卡:“三位单人间,一间双人间。都是尼罗河景观房,在高层。”
苏瑾接过房卡,看了一眼:“我们怎么分配?”
经理回答:“预订信息显示:苏瑾女士、宋知夏女士、陆远先生各一间单人间。江屿先生和林澈先生共享双人间。”
林澈的手指收紧。又来了。
江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头:“明白了。”
“节目组的安排是考虑到两位需要经常沟通行程和财务。”经理补充道,显然是准备好的说辞,“双人间有独立的工作区,更方便。”
“理解。”江屿说,然后看向林澈,“走吧?”
林澈沉默地点头。
五人的房间都在同一层,25楼。电梯快速上升,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开罗的夜景:尼罗河像一条黑色的丝带穿过城市,两岸灯光璀璨。
“哇,好美。”宋知夏趴在玻璃上看,“明天一定要拍照!”
电梯到达。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是埃及风格的壁画和装饰。
“我的是2508。”苏瑾看了眼房卡,“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见。”
“晚安瑾姐!”宋知夏挥手,她的房间是2510。
陆远是2512。江屿和林澈是2514——走廊尽头的房间。
刷卡进门,房间比里约的大得多。典型的五星级配置:宽敞的卧室区,两张豪华大床,落地窗正对着尼罗河,客厅区有沙发和工作台,独立卫生间干湿分离,还有个小阳台。
“不错。”江屿简单评价,把自己的行李放到靠窗的床边。
林澈也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打开随身背包找药盒。他需要吃药,然后尽快休息。
但翻遍了背包的每一个夹层,都没有。
他的心沉了下去。又仔细翻了一遍——没有。
药盒不见了。
脑海里迅速回放:在圣保罗转机时,他从背包里拿出药盒吃了药,然后……好像没有放回背包?还是放在了座位上忘了拿?
或者在开罗机场过海关时,从背包里掏护照和文件,药盒被带出来掉在了地上?
冷汗瞬间冒出来。没有药,他撑不过两天。
“怎么了?”江屿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林澈下意识回答,声音有点紧,“我去下洗手间。”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深呼吸。冷静,冷静。仔细想,最后一次见到药盒是什么时候?
在飞往开罗的航班上,他在洗手间吃了药,然后……然后他太困了,回到座位就睡了。药盒可能留在洗手间了?或者掉在座位附近?
如果是这样,药盒现在应该在飞机上,可能被清洁人员捡到,也可能还在某个角落。
还有一种可能:在开罗机场,他蹲下系鞋带时,药盒从没拉好的背包侧袋滑出去了。
无论哪种,药盒都不在他手上了。
林澈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压抑的恐慌。不能慌,想办法。可以联系机场失物招领,可以联系航空公司,可以……
但现在是晚上十点多,机场失物招领处可能已经下班。而且,就算找到,也需要时间去取。
今晚怎么办?明天怎么办?
他手头只有随身带的几粒应急药——放在钱包夹层里,只够一次的量。如果今晚吃了,明天就没得吃。
或者今晚不吃,赌一把能撑到明天拿到药?
但风险太大。没有药物控制,他的情绪可能在任何时候失控。
敲门声响起。
“林澈?”江屿的声音,“你没事吧?”
“马上出来。”林澈快速回答,又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走出卫生间时,江屿已经换上了睡衣,正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你脸色不太好。”江屿看着他。
“可能累了。”林澈避开视线,走到自己的行李前,假装整理东西,“我先洗澡。”
“嗯。”
林澈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后,他背靠着门,闭上眼睛。头痛越来越明显,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这是前兆——如果没有药物控制,接下来可能是失眠、烦躁、思维奔逸,或者相反,陷入无法动弹的低谷。
他必须做出决定。
最终,他从钱包夹层里拿出那两粒应急药,就着洗手间的水龙头喝下去。至少今晚能安稳度过,明天再想办法找药。
洗完澡出来,江屿已经躺在床上看书。林澈默默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关掉床头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声响。
“明天上午十点开始拍摄。”江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行程是埃及博物馆。下午吉萨金字塔。”
“嗯。”林澈应道。
“你……确定没事?”江屿又问了一次。
“真的没事。”林澈的声音有点生硬,“睡吧。”
沉默。
林澈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药物开始起作用,带来熟悉的镇静感。但焦虑没有完全消失——明天怎么办?拍摄怎么办?如果情绪失控怎么办?
他越想越焦虑,呼吸不自觉加快。
“林澈。”江屿忽然坐起来,开了他那边的床头灯。
灯光刺眼,林澈眯起眼睛。
“你到底怎么了?”江屿看着他,“从下飞机就不对劲。”
“我说了没事。”林澈也坐起来,语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急躁,“你为什么一直问?我们不是说好了镜头外互不干涉吗?”
江屿皱眉:“我是在关心你。”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林澈脱口而出,声音提高,“我们只是同事,只是被迫绑在一起的同事!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药物能稳定情绪,但不能消除所有的躁狂倾向。焦虑和压力让他的防线崩溃了。
江屿的表情冷了下来:“好,我明白了。”
他关掉灯,重新躺下,背对着林澈。
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澈坐在床上,手指抓着被子,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现在无法道歉,无法解释。情绪的漩涡正在形成,他必须控制住。
深呼吸,一次,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