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与李孟彦的流言闹到最盛时,满陵都的人都在看热闹,也有人在暗地掂量,这一场风声会吹走多少人的前程。
安宁正在看一封封打探到的消息,手边的茶凉了半盏,她也没有碰。
流言不只是几句闲话。
这种东西落在官身上,会生出罅隙。罅隙一旦落进景明帝眼里,轻则申斥,重则外放。可这一步要是走得巧,伤人的风声未尝不能化作一道合适的台阶。
她将最后一封信函放下时,抬手揉揉眉心,心里大致有了数。
恰在这时,建昌那边的事也等不得了。
苟潘借四海汇铺开的银票路子,暗中拆兑现银,又借各处分号与商埠暗仓,将大量银两滚来滚去。百姓还敢拿着银票,是一位还能换成现银。可底下现银一旦空了,票就只是纸。而建昌一带本就商贾往来密,要是任由四海汇猖狂下去,最伤的还是当地民生。
安宁将建昌的卷宗翻过两遍,毫不犹豫定下人选。
她知道该派谁去。
李孟彦最合适。
李孟彦出身商贾之家,如今入仕,骨子里还是懂商路的人。朝堂中的寻常官员不一定能看透其中套路。更要紧的是,李孟彦有学识,也有手腕,至于他与李絮那点正闹得满城皆知的流言,落在别人手里是麻烦,落在她手里,正好可以借一借力。
不仅如此,她顺手也查到了些苟潘与李锦胜之间的往事。若李孟彦能将建昌这一摊乱局收拾干净,那些附着在他与李絮身上的风声自会散去。
将前后想明白时,叶南意正好求见。
安宁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叶南意今日来得急,脸上少见地没带笑,安宁看他一眼,就知他是为何而来。
果然,叶南意行过礼后,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是替李孟彦求情:“殿下,请你帮帮彦知。他有大好的前程,不能平白被这些闲言碎语拖累。李姑娘也是,他们二人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受这一场无妄之灾,这不公道。”
安宁听完,未多作推拒,只将建昌那几份卷宗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叶南意上前两步,低头翻了翻,看到后面,眉心也聚了起来。待全部看完,再抬头时,眼里不再是替友人求情的焦灼。
“殿下是想让他去建昌?”
“本宫正有此意。”安宁不动声色道,“只是这一回让他去,能不能消除风声,要看他自己有没有本事把事办出来,建昌这摊乱局处理得好,困局自是可解,收不住,谁也帮不了他。”
叶南意听完,缓缓舒了口气,又看向安宁。
他常在她身边,见惯了这样的情形。旁人眼中纷乱的局势,到她这里,不过几步清晰的棋。
既定下人,之后的事情推进很快。
安宁先在御前提了一回建昌的事。景明帝当时刚看完别处的折子,神色有些倦,安宁就将四海汇的几份卷宗亲自送到案前。她将要紧的几处点出来,说建昌要是任由银票继续泛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景明帝这些日子本就因安少虞与她之间的暗流心烦,不想多理别的事,可听到如此严重,还是将卷宗拿过去看过一遍。
等到安宁顺势举荐李孟彦时,景明帝答应下来。
只是在李孟彦赴建昌之前,安宁还让叶南意递话给姚婉,请她到清风阁见上一面。
清风阁是安宁暗中置下的一处茶楼,她平日想要打听朝中动静,或是说些不便摆到明处的话,就会常在这里落座。
姚婉是生意场里见过风浪的人,自是懂安宁这番安排背后的考虑。安宁不是单纯从姚婉手里要一笔银子,而是借姚婉这一份商贾之力,将银子落到民生实处去。
如此一来,朝廷有了可用的堤工钱,安宁也算替后续诸事铺下一层缓冲。
至于姚婉,这笔银子捐出去,明面上是修堤济民,暗里也等于接下安宁递来的情分。
想到这里,姚婉还是应了下来。
而李孟彦到建昌之后,与李絮一起,逐渐将苟潘与四海汇披了多年的皮一点点掀开,城里的现银开始归拢,百姓手里快要作废的银票也得了登记核验的章程。再往后,苟潘伏法,牵出的仇怨一并算清。
消息一封封传回陵都,安宁自是满意。她也守了先前的诺,出手替李孟彦将改姓附籍的一套事宜推进。而她亲自过问,底下人自然不敢装糊涂,否则还要来回磨蹭许久。
这是她在明着告诉众人,李孟彦是她保下,也是她提上来的。
自那以后,朝中支持安宁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里,有人看重她的本事,也配坐那个位置,有的是更识时务,眼见风向转变,于是顺势往她这一边靠。可不管各人存着几分真心与衡量,到了最后,这些声音都拧成一股绳,让景明帝再含糊地将立储之事往后拖。
憋闷太久,景明帝终于病倒。
起初只是偶尔胸口发堵,夜里睡不安稳,到了后来,又开始头疼,食欲不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太医日日进出,御前药味比从前浓重许多。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安少虞离开了陵都,说要去四方逍遥。
消息递到御前时,景明帝抬手摔下一只茶盏。
白瓷碎了一地,茶汤顺着砖缝蜿蜒淌开,伺候的内侍全都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景明帝气得脸色发青,可哪怕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不肯松口立安宁为东宫王储。
安宁对此并不着急。
东宫早就是她囊中之物。如今差的,不过是景明帝不肯承认的执拗。
自己是不是女子,从来不是拿来论高低的凭据。她走到众人前头,靠的也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看见,她就是最好的那一个。既如此,旁人再是阻拦,也挡不住她往前走。
这些年走到今日,她不止是想坐上那个位置,而是坐上去之后,要如何将往后几十年的宏伟蓝图一并铺展开来。但自己费尽心力将路拓开,之后坐上来的却是个庸人,那她推出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短命的幻梦。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有些事,看来不能再拖了。
一个入夜后的时辰,公主府里灯火透亮,安宁将最后一份奏稿看完,提笔在角上批了两字,这才把笔搁下,又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淡声道:“去请叶大人来。”
身边人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叶南意这些年往公主府来得很勤,宫里宫外都知道,他是安宁眼下最得用的人,旁人对他常来回话议事也是司空见惯。
可这一回,叶南意进来后,安宁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事。
她坐在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叶南意行过礼直起身,安宁看着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叶南意,本宫想要一个孩子。”
屋中烛火啪地响了一下。
叶南意怔在原地,呼吸都乱了起来。随即,心间一股复杂的情绪翻上来,喜意之外,还有惊疑。
以他对安宁这些年积下来的了解,她既然开口,绝不会只是为了普通的儿女情事。
他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问:“为什么?”
安宁早料到他会这样问,神色一点没变,只慢慢往下说:“你怕是忘了,我如今已过而立,皇亲宗室那些稍微适龄的孩子,差不多都长起来了。要是过继一个来,眼前瞧着听话,往后大了,心不一定会向着我。即使我不在意这些孩子是不是年纪大了,也不能不防他们背后那一大家子人的心思。”
叶南意听着,眼底的惊意缓缓退下去。
安宁继续道:“我若只想坐稳那个位置,有无亲生子嗣,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我想做的事太多,要是我之后继位的人不懂,或根本不愿懂,那我如今费心铺开的这一切,多半也留不住。我不能让一些事只存在于我这一代。要是我自己没有一个能继承我意志的孩子,那我就是在拿余生去赌。”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芯轻轻烧着的声音。
叶南意原本想说只是为后继之人的话,可从宗室里挑一个聪慧的孩子,自小放在身边教养。
可安宁一番话说得太透,将他要出口的话全都劝了回去。
是啊,旁支的孩子有亲父母,有自幼带出来的立场与偏向。到了大事上,她不一定会先站在安宁这边。安宁往后想要推行的是会动到许多人根本的东西,她怎么敢把希望交到一个自己不能全然掌控的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叶南意才抬眸看她,轻轻问道:“那为何是我?”
问出这句话时,他眼里的情绪已经遮不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哪怕一句也好。
安宁没有绕弯,答得也极干脆:“因为你是本宫看中的人。”
这一句话落下来,叶南意心里一震。
不是随手挑中,图一时方便,是因为,她当真看中了他。
这些年,他跟在安宁身边,看她议事布局,他早就学会不将自己的情意看得太重。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待在她这局棋里,替她奔走做事,已经算是得偿所愿。
可这一刻,热烈的情意还是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些话到了这里,也确实不必再多说。
他没有拒绝安宁。
这一件事并不浪漫,它不是情到深处的失控,也不是临时起意的荒唐。恰恰相反,他们二人都太清醒。
可正因这样,落到他们两人之间,反倒有了一种旁人难以替代的郑重。
安宁把自己最远的打算摊给他看,而他在看完之后,还是愿意往前走。
再往后的一段时日里,叶南意往公主府去得更勤。
表面上是为了说事,外面人只以为叶南意越发得公主信重,往来频繁也是常情。可府中贴身伺候的人都知道,许多夜里,公主房间的灯开始熄得更迟一些。
门一合上,外面再大的风也吹不进来。
而安宁仍是如此,不曾因为自己开了这个口,就将叶南意当作一件趁手的器物敷衍过去。相反,她待他比从前更坦荡亲近。
她会在他夜里来得晚时,让人备好温热的水与点心,有时见他眼下有疲色,也会停下手里的事,问是不是这些日子熬得太狠。
这样的时刻不多,称不上柔情,而叶南意每回见她,心里的酸涩还是会翻一翻。可翻到最后,剩下的还是甘愿。
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名分,至少眼下,这件事绝不可能见光。
可他心里没有怨。
他太清楚安宁要的是什么,而自己能被她放进这样近的地方,本身就是奢求来的信任。
没过多久,公主府里的女医就替安宁把出了喜脉。
女医隔着帕子仔细诊了两回,待收回手时,神情才舒展开。她起身行礼时,难掩喜色:“恭喜殿下,这是喜脉。”
听罢,安宁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瞳孔深处的微光一点点定了下来。
最后一颗悬空许久的棋子,终于落到它该落的位置上。
这件事,她瞒得很好。
宫里眼下局势未定,景明帝虽已病弱,眼睛却还没瞎。这个孩子想平平安安生下来,就不能太早让旁人知道。于是知道消息的只有她身边最贴身且信得过的几个人,连对外请脉的名册都换了说法。
叶南意知道后,却是真的欢喜。
那日他进府,还以为又是议事。结果安宁将旁人都屏退下去,只淡淡同他说道:“我有孩子了。”
初时,叶南意像是没听懂,过了几息,眼底才显出震动,眼眶也微微发热。
他张了张口,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转瞬,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当真?”
安宁点了点头。
只这一下,叶南意内心激动万分。想问她近日身子可好,女医可交代了什么,夜里还睡不睡得好,早膳是不是还用得很少,闻见药气会不会难受。
可这些话在他胸口堵来堵去,到最后,一句都没能顺顺当当地说出来。
他只是又往前走一步,慢慢低下头去,将额轻轻抵在安宁的肩上。
这个孩子来得隐秘,注定永远不会有有他的名分说法。可这些于他而言,都算不上最要紧。
他喜欢她这样久,久到许多时候连自己都不敢痴心妄想,自己还能同她有这样深的一层羁绊。
所以即使前路还要藏着忍着,他还是愿意。
这一年冬里,景明帝的病已经拖得很重。
乾元殿里终日熬着药,太医院的人一天要进出好几回,苦气一层层浸在帐幔与锦褥上,人走进去都会被药味扑一脸。
皇后这些日子几乎没有离开过,白日守在榻前看景明帝服药,替他擦汗,夜里也只在外间小榻上和衣歇一歇。许多时候,她刚闭上眼,里间传来景明帝一声咳,她就会赶紧起身进去。
景明帝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人也清瘦不少。从前那张威势的脸,这会儿只剩下一层病中灰白,眼窝也陷了进去。
朝中近来风向还是会有人定期来汇报,即使知道安少虞大势已去,景明帝还是迟迟不肯松口。
皇后这些日子一直在忍耐。
她陪了他大半辈子,太知道他的脾气,年轻时他要争,她陪着争。后来他坐稳皇位,日日要算计人心与朝局,她也不曾拖过后腿。
可安宁不一样。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安宁明明样样都做到了,却还要被迫等待一句不肯落下的话。
景明帝总说,帝王心术与儿女亲情本就难两全,他自认能平,可平来平去,受委屈最久的却是她的女儿。
刚开始,皇后还能劝自己再等等,等景明帝病势缓一缓,等他自己想通。可一日日等下来,景明帝仍是一味拖着。而她的忍耐,已然磨到了头。
一日,景明帝刚喝过药,精神比前几日还差。殿外天色淡淡的,应是要落雪。皇后坐在榻边,替他将滑到腰间的锦衾往上拉了拉,手指在被角上停了会儿,蓦地开口,声音一点都不软:“你还要拖到几时?”
景明帝半阖着眼,听见这一句,睫毛微动了动,半晌才慢慢睁开。
他病得久了,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挤出声音来:“你说什么?”
皇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这些年温和持重,宫里人见惯她轻声细语的样子,全然忘了她从来不是一味柔软的人。
“我说,你还要将安宁拖到什么时候。”皇后望着景明帝,一字一句道。
景明帝眉心一蹙,想说什么,皇后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当年你最难的时候,是我陪你熬过来的。你要安宗亲,让朝里朝外都觉得你仁厚,是我一件件替你做下来的。你同我说,帝王有帝王的不得已,我听了几十年,也陪了你几十年。可到了今日,你还要叫我的女儿继续熬,继续等,你明知她配得上,她却只能看你一拖再拖,所以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啊!”
景明帝听着,胸口起伏更重,半晌才气若游丝地挤出两个字:“不是……”听起来没有多少力气。
皇后眼圈泛红,她把身子往前一探,手掌抵住榻边,目光钉在皇帝脸上,开口道:“不是?你同我说不是,那你告诉我,立储的诏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景明帝脸色猛地一变。
看到他的神情,皇后唇边牵出一点笑,将话直接挑破:“我知道,你早就拟好了诏书,你从一开始,选的就安少虞,对不对?”
景明帝想坐起来,手刚按住榻沿,一用力,手臂就一阵发虚。他停住,眉心堆出几道竖纹。
“朕……让她入国子学……许她跟使臣出行……准她看政务,许她……插手地方事务,她在朝臣间走动,朕……朕也没有重罚。”他话音发虚,断断续续说着,“朕待她不薄,你……你还要朕如何,才算满意?”
听见这番话,皇后低低笑了一声。
只是笑声很短,一出口,眼泪就落了下来。她抹也没抹,只定定看着景明帝。
“不够。”皇后声音发紧,“这远远不够。”
眼泪沿着脸颊落下来,砸在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她却不觉,只继续说下去。
“你让她入国子学,是因她太出众。你许她跟使臣出行,也不是你信她,而是因为她羽翼渐丰,你不许,也会有人鸣不平。你后来让她理政,更不是你终于认她有这个本事,而是你知道朝中和民间都在看。你再打压她,压下去的不只是一个女儿,还有你这个皇帝的名声。”
皇后说到这里,倏地俯下身,一只手紧紧压住榻边,泪意与怒意全都混在一处。
“安宁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你不是没看见,她不过是想让你多看看她。结果呢?你还是要选少虞,你说自己公允,可你所谓的公允,到头来还是偏向了儿子。”
景明帝脸色灰败,呼吸一阵急过一阵。
他不是没有愧意。
但他是帝王,最难承认的不是自己错了,而是一直知道什么是对的,却还是选了另一条路。
对上那张病得灰败的脸,皇后彻底冷了心。
她将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卷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