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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凤阙生光(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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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少虞逃婚之后,最先送进陵都的消息,就是叶南意递来的。

信送到时,天色刚擦黑,宫人提着纱灯往来,宫中一盏盏点起灯。安宁坐在案前,正在阅览户部新送来的建昌一带近两年的钱粮商册,听见门外有动静也未抬头,只将最后一行看完,才把笔搁下。

进来的是她身边的侍女。侍女进门后先无声行礼,随后将一封信双手递了上来。

安宁伸手接过,将封口拆开。

信纸不大,开头没有寒暄,只短短一句:“少虞已至洛城,顾府暂可安身,请殿下宽心。”

末尾有落下一个“叶”字。

安宁看完,神色没有波动。她将信纸重新折起,指尖却在那处“叶”字上停了一瞬。片刻后,她抬起手,将信凑近灯焰。纸边先卷起来,随后慢慢发黑,最后落进案旁的银盆里,只余下一点微红的火星。

火光在她眸中一闪而过,又很快沉下去。

待纸灰塌陷,她才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回案上的钱粮商册上。

她自然不会意外。

因为这一场逃婚,从头到尾,都有她暗中相助。

安少虞封定王那日,满朝都在称贺。人人都说殿下少年得意,来日前程可期。

只有安宁一人没有喜气。

定王封号是景明帝对少虞的看重,王号一封,婚事再赐,又与宁家绑定,之后的东宫储位自是水到渠成。

但她这个做长女的,什么都没有。

任谁提起她,都只是大公主,没有封号,没有名位,没有一笔写在诏书上的抬举。

这不是景明帝忘了,而是敲打。

景明帝在告诉她,储位与权柄,自有安少虞去,女儿再能处事,也只能做一个体面却无足轻重的公主。

她可以读书长见识,可以替他添些贤明名声,却不能心生妄念,不许再往前迈上一步。

所以她更不甘心。

她从来没有把安少虞当成自己的对手,那是她的弟弟,她对他有情分,并不打算将他视作仇敌。而景明帝真正偏爱的不是安少虞这个人,是一个能顺理成章承继皇位的儿子。

这些年来,景明帝让安少虞学的看的,她一样都没落下,她懂得不比任何人少。许多事,安少虞还在看眼前,她甚至比他更早看见背后的路数。

所以她不担心安少虞会压过自己。

她真正想要的,是那一个本不准备留给她的位置。

要是此时就认命,那她往后只剩一条路可走。等一桩差不多的婚事,嫁一处差不多的人家,做一个人人称赞端庄贤淑的公主。

她不肯。

所以安少虞婚期一定,她当即心领神会。

景明帝是要借这一桩婚事,将安少虞的路彻底铺平。只要安少虞安分成婚,宁家不生波澜,储位非他莫属。

安宁想了整整一夜。

宫灯烧到后半夜,灯芯结出短短一截,她抬手剪去,又重新添了些油,偶尔听见灯花爆开一声,也打不断她的思绪。

她满心都在盘算一件事,直到窗纸外泛起白,她才定下主意。

不是为成全他,也不为姐弟情分,若是她再不动作,那是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只是这件事不能做得太急。

她太清楚安少虞的性子。他本就不肯这婚事,婚期越紧,他会反扑越重。所以她不必去怂恿他,她要做的是替他挪开几块石头,好让他有机会从这局里脱身。

婚期前几日,王府门前多了一拨守卫,内院进出的人都重新筛过。左佑奉命盯着,不敢有分毫松懈。就在这时,尚仪局递去一道临时口谕,说宫中核礼册时缺了两页,如今人手不够,要让守在侧门的侍卫即刻去内库帮忙对验。

那道口谕是真的,印也是真的,来传话的人也是宫里常走动的熟面孔。唯一不同的,不过是这道口谕送到的时辰,比平日略早了一刻。

只这一刻,就已足够。

侧门的侍卫前脚刚走,后院西角押送空礼箱的小道就空了下来。安少虞掐准时机,趁王府里无暇顾及的时候,从后院翻了出去。

他换上送酒水的小厮短打,头上胡乱裹了块破布,混进搬空箱子的杂役队里。

出后门之后,等人流散开,他才顺着巷口拐进城西一处偏僻角门,那里早有一辆运空箱子的杂车等候。车夫是个聋哑模样的老汉,实则是安宁早年安插在宫外的一枚暗棋,平日只替人跑杂事,一点都不显眼。

安少虞跳上车后,老汉连头都没有回,只扬起鞭子赶车往前走。车轮骨碌碌一响,很快混进城西出城的商队里。

待左佑察觉不对,再追到城西,城门外车马杂沓,人声纷乱。那辆杂车早在半里外就卸下箱子,安少虞也换进另一支运布匹的商队。城门守卫盘查了好几拨人,最后只查出几张真的不能再真的路引。

安少虞一逃,怎么都不好看。

婚期将近,新郎却跑了,这一记耳光打得太响,景明帝纵然恼怒,也只得先将消息按下去,对外称定王突发抱恙,暂送京郊静养。

只是话能遮一时,遮不住别人的心思。

安宁便是在这个时候,将自己的野心光明正大地放到了明处。

景明帝既借安少虞的婚事敲打她,那她不会再坐以待毙,至少要在景明帝彻底偏向安少虞之前,她需要替自己博得机会。

后来,安宁这几年在外经手的事一件件被翻出来。风声一传出去,再由民间绕回朝堂,分量再也不同。

景明帝不愿意看见,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因为安宁没有做错什么,她办的是实事,得的是民心,攒的是朝臣的分量。景明帝若在这时候硬压,民间就要起议论。

那样的反噬,哪怕只是几句私议,也足够让他这个做皇帝的不痛快。

于是渐渐地,朝里有人开始将安宁往前抬了一步。

最先将话挑到明面上的是李定舒。

李定舒平日不爱说虚话,哪怕在朝上与人争,争的也都是政务,可如今他在御前回奏,不再避讳安宁公主。

朝堂上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他的态度,这是打算拥护安宁公主为东宫人选了。

李定舒既开了这个头,旁人也不再避讳。

几位见过安宁手段的臣子,后来在御前也会将安宁的名字一并带上。说话的人一多,安宁的势也在聚集起来。

安宁却没有趁这股势头一味往前扑。

安少虞既然逃了,受累的不止皇家。尤其宁冉冉,她什么都没做错,却平白担了一场婚约风波,还要受街头巷尾闲话指点。

每回想起她,安宁心里沉甸甸的,终究过不去。

所以后来,她主动去见宁衡,让渡出手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实权与便利,让宁衡请旨退掉宁冉冉的婚约,算是她对宁冉冉的一点补偿,总比一句轻飘飘的赔礼好得多。

等到后来叶南意赴京赶考,陵都的局面已与从前大不一样。

他原本可以与李孟彦、顾棠一道走,三人同行,路上不至于寂寞,彼此也有照应。可叶南意提前了半个多月动身。连他母亲都瞧出不对,问他何必这样着急。叶南意只说早些入京,好先看看近年的策论风气,免得到时进了考场,两眼一抹黑。

到了陵都之后,叶南意就住进了致远客栈。

客栈离贡院近,楼下进出多是赶考士子,楼上还算安静,适合赴试之人安顿。叶南意将行李安顿好,洗去一路风尘,第二日就寻了个由头,往宫城递去消息,只说洛城旧识入京,愿问安宁公主安。

安宁没有拒绝。

她早知叶南意会来,否则不会提前这么久动身。于是两人第一次在陵都见面时,她没有摆公主的架子,只在一处偏僻的花厅见了叶南意。

叶南意不是洛城里那个空有一腔热血的少年了。

他长高更多,眉眼也更深邃,神色间还有赶路未散的疲惫。可一见到安宁,心底从未熄下去的眷恋与想念,快要从眼角眉梢里溢出来。

安宁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问道:“你来得倒是早。”

叶南意先行礼,起身之后,没有顺着这句寒暄往下走。他喉间微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我是专程来见你的。”

安宁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兴味。

叶南意继续往下说道:“洛城初见殿下时,我只觉得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后来年岁渐长,见的人越多,我便知那不是少年冲动。我今日来,是想告诉殿下,我愿意做你手上的一颗棋子。”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紧张,呼吸比方才略急,可话却没有停:“此次科考,我有把握中榜,中榜之后,我会继续往上走,殿下肯多看我一眼,我心怀感激,殿下不愿看也无妨,我会走到更高的位置,走到殿下不得不看见我。”

安宁唇边浮起淡笑,并未应他什么,只道:“既有把握,便先去考。”

听见这一句,叶南意心口一直绷着的弦才松开半寸。

他知道安宁没有驳回去,对她而言,已是留了余地。

突然,安宁抬手拍了两下。一人应声而入,一眼看去并不起眼。安宁语气平平,指向叶南意道:“他初到陵都,人生地不熟,往后遇上什么麻烦,你暗中照看即可。”

那人低声应下,很快又退出去。

叶南意随即回过味来。

从这一刻起,自己才算被安宁纳入了眼。

也正是从那以后,叶南意行更加留心旁人未必在意的风吹草动。

当时建昌银票的风声还未闹大,可安宁何等敏锐,最先觉出不对。

刚开始在陵都听见魏秦这个名字时,她让手下人去查探过一番,那魏秦家中在洛城不过是个不大起眼的商户,背后也无特别显赫的根基,却在短短一年里陡然起势,不仅铺面接连开张开,连几家本地商行都被他逼得让了路。更蹊跷的是,他做事很急,仿佛银子是从地底下涌出来似的,根本不怕亏空,只一味铺路抢势。

安宁向来不信这种凭空冒出来的富贵。

她叫人去查,查来查去,线头都在往建昌那边聚集。再细查,才知道近来陵都里有几家商户手上,开始悄悄流进一种建昌来的银票。票面看不出太大毛病,背后却总有些说不清的空头痕迹。

安宁察觉有异,可她不是经商出身,许多帐面上的弯弯绕绕,她只能看出不对,但还不能一下摸透。

但这件事,她不想过早惊动太多人。所以暗中查建昌银票这一桩,真正知情的本就不多。

也就在这时候,叶南意摸到了线头,还亲自追到白云寺求见她。

见到安宁后,叶南意没有多说废话,将手里的几页纸递过去。

安宁低头去看,一张是魏秦这半年来在陵都买入铺面、置换现银的大概去路,一张是几名建昌来京商人私下换票时记下的折价。

叶南意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这几日我住在致远客栈,附近客栈常有各地来的行商落脚。有时会听见他们议论魏秦时神色不大对,后来细听,才知道他们私下里换银票时,嫌建昌来的票不好兑。我顺着问过几句,又托殿下派给我的暗卫打听了些消息,零零碎碎拼起来,大概就成了这些。”

话到此处,他略作停顿,旋即又坦率道:“只是经商我只能看个一知半解。彦知若在这里,会比我更容易从中看出内情。”

安宁目光轻轻动了动。

她知道他说的是李孟彦。

而叶南意不是为讨她一时欢心才来的。他若只想表现,大可把这些东西派暗卫往她面前一递,之后再将自己夸一番。

可他没有。

他是真的用了心,亲自来告诉她哪些是自己查到的,哪些又是自己看不透的。

这一份忠诚与胆气,比几句空泛的表白更有用。

安宁没有多说什么,将那几页纸收下。

见她不再往下问,叶南意没敢多留,只行礼退了出去。只是离开时,仍是怅然若失。

九日考完之后,致远客栈里大半考生都在昏天黑地睡觉,叶南意却收到了宫里送来的食盒。

来人提着两只乌木描金的提盒,进门后将东西放下,只说了句是宫里的意思,余下半个字也没有多留。

叶南意起身将盒盖一层层揭开。

最上层是几样精巧的陵都点心。除了他在洛城时最爱吃的薄皮酥饼,还另有一碟奶油松瓤卷,一碟玫瑰豆沙糕。中间一层是热菜,揭开时还有温腾腾的白气。里面还有一碗炖得清亮的鸡汤面,有一盏拆了骨的糟鹅掌,一碟切得薄匀的酱牛肉,一盘清炒河虾仁,另有一小碗蟹黄豆腐,最下层是两样清口小菜,一样是糖醋渍过的嫩萝卜,一样是香油拌的笋丝,旁边另配了一壶温热的梅子饮。

叶南意坐下来慢慢品尝,偶尔抬眼望向窗外。

她肯愿意待他好,他已经很满足。

即使没有多余的缠绵,但他甘之如饴。

琼林宴当日,白日里还有些热,到了傍晚,御苑凉下来。亭台间点上新换的绛纱灯,远远近近都是一层暖色。宴上是刚得意的新科进士,也有陪宴的朝臣与掌礼女官等,丝竹声混着酒香,四下都是说笑声,是一场再热闹不过的天家盛宴。

叶南意中的是探花,实在惹人注目。何况他长得清俊,穿着绯袍立在人群里身形挺拔,席上有不少人暗暗朝他看,低声同身边人讨论着探花郎是否议亲。

这些话落进叶南意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今日入宴前,他还有些少年得志后的热意。殿试放榜,琼林赐宴,走到这一步,谁能不欢喜。可自从看见安宁陪在御前,隔着重重人影与他遥遥照过一面后,他心里泛起一阵卑微的凉意。

他离她好远,那样高的云端,他需要多久才能走到近前。

安宁今日穿的是一件珊瑚赫色的对襟外衫,领缘与袖口绣着繁细花纹,内里配一条群青色百迭裙,裙幅随步子轻轻开合,衣料的暗纹映着灯火时才隐隐浮出轮廓。宴席中临时出了小岔子,底下的人还没回禀,她只往那处瞄了眼,旁边的人会意,赶紧上前去补救。

琼林宴过了半程,诸位新科进士轮番上前谢恩,席间人来人往,宫人添酒换盏,内侍往来传话,官员们也借酒意凑在一处寒暄。叶南意被一位年长官员拉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含笑应付过去之后,他借口更衣,从西侧游廊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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