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用的纸墨,乃至行文起承,都与御前所出诏令无甚差别。景明帝一见,瞳孔骤然一缩。
皇后没有着急展开,而是先从榻边小几下取出另一卷,那一卷边角有些折痕,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你写好的那一份。”皇后轻声道,“名字是安少虞。”
景明帝这才慌乱起来,想伸手去拦,可他病成这样,手才抬到一半就脱了力。皇后根本不看他,只低头将那卷诏书展开,随即一言不发,径直将它送到灯焰上。
火苗一下窜起来。金黄的火舌吞没上去,将安少虞的名字烧得干干净净。景明帝眼睁睁望着预备多时的立储诏书化作一团灰,呼吸急急喘过两下:“你……你竟敢——”
皇后却没有停。
她将自己袖中的那一卷慢慢展开。
这一份上面的字,与景明帝亲笔有八九分相像。皇后陪在御前多年,理过的折子数都数不清,字也临摹过许多遍。只有最关键的一处,换成了安宁的名字。
她将这卷诏书摊平,随后转身,抱起景明帝一直放在榻边以备随时批示急务的国玺。
“你要是还有一点为人父的心,就该这样做。”话音一落,皇后双手托稳那方沉重的印玺,重重盖了下去。
朱印落成,鲜红醒目。
景明帝死死盯着那卷盖了玺的诏书,喉间滚出几声急促的嘶吼。他枯瘦的手在锦被上抓了两下,还是没能抓住什么。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病势更来势汹汹。
而安宁,正式成为东宫王储。
诏书一出,朝中并无太大波澜。许多人早就偏向她,而这道诏书不过是将没有明说的窗纸彻底捅破。民间也多是称颂,说公主这些年走访各地,处处都做的是实事,如今立为王储,是天意与民意所向。
立储之后,安宁只在宫中停了些日子,又上疏说要出京循视河仓与春耕。
于是大家都在夸,称赞殿下立储后,没有得势后的轻慢,更不曾拿表面的漂亮政绩去做样子,还是一门心思扑在琐细却关切百姓日子的事上。
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一趟出京,她是去洛城生孩子。
此时叶南意已在她身边理事多年,名义上也是奉旨陪同王储循视地方。
出陵都后,车马一路南行。安宁坐在车中,手边摊着两份地方呈上的簿册。叶南意骑马随在车侧,偶尔掀帘回话时,见她还在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难免心疼,尝试劝诫着:“这一路还长,殿下先歇一歇吧。”
安宁头都没抬,只将一页纸翻过去,淡淡回道:“这会儿精神还好,看一点是一点,后面不能看时,再放下也不迟。”
叶南意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等一行人到了洛城边上一处早早备好的庄院时,天色正晚。庄院修在城外半山脚下,位置不显,门外只种了几株翠竹,平日也很静谧。院里早已收拾妥当,贴身照顾的女医、稳婆、乳母与女官都一应俱全。
安宁被扶下车时,天边开始飘起雨。
雨不是很大,落在檐角上,细细密密地响。安宁抬头往外看了眼便收回目光,开始吩咐女官:“这些日子进出的人都再过一遍。熬药的、送水的,一个都不要漏。”
女官应了声:“是。”
她这才抬脚进了内室。
到了生产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雨夜。
入夜之后,院里灯火通明,淅淅沥沥敲在廊下,稳婆与女医进进出出,外间的铜盆换了一遍又一遍热水,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漫出来。
叶南意一直等在门外,最初还能背手来回走几步,过了很长时间,他就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他从前也不是没经过大事。科场放榜他都没慌过。可今夜不一样,只要里面偶尔传出低响,他就会紧攥一下手,连气都不敢喘重。
稳婆匆匆出来换水,他开口想问,稳婆见他脸色发白,安抚道:“叶大人莫急,殿下底子好,女医也都在。”
他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这一夜实在太长。
长到雨停了又落,灯芯剪了又添,窗纸上透出来的影子也明暗许多回。直到天将明时,屋里才传出一声婴孩清亮的啼哭。
叶南意一愣,随即往前迈步。
稳婆抱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出来报喜,脸上全是熬了一夜后的疲色,声音却带着笑:“大人不必忧心,殿下母女平安。”
叶南意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不知到底是雨水还是汗。
他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快发不出声:“殿下……可还好?”
女医正好从出来,闻言颔首道:“殿下有些脱力,歇一歇即可好,孩子也壮实,哭声足,没什么妨碍。”
叶南意这才真正放下心。
孩子抱到安宁跟前时,屋中已收拾过一遍。血水撤下去了,窗也稍稍支开一道缝,让清晨的凉气透进来。安宁靠在软垫上,手脸都已擦净,只是唇色有些苍白,额边也有未散尽的汗意。
她看上去还有疲惫,眼神却很明亮。
稳婆将孩子轻轻放到她臂弯边。
安宁端详了一阵子,没有立刻伸手。孩子小小的一团,脸还皱着,哭过之后,鼻尖与眼皮都泛着红。
良久,她才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先前碍着女医与稳婆都在,叶南意不敢冒然进去。直到女医出来回话,说殿下已然清醒,他才抬脚进门。
快步走到近前,他仔细看了看安宁,她人无碍,气色不算太差,脸色才松动几分。开口说话时,话里全是关切:“身上可还疼?他们说你气血耗得多,我叫人再去温一盏参汤来,好不好?”
可安宁眼下实在没多少力气应付这些细处,只略微摇了摇头:“先放着吧。”
叶南意不再多言,只又往前半步,伸手将她垂到腕边的衣袖理顺,动作十分自然。
安宁重新垂下眼,望向孩子的方向,慈爱地开口道:“她叫鸿昭。”
鸿者,鸿图也,亦有高飞远举之意。昭者,明也,彰也。
这是她给女儿的名字,也是她放在女儿身上的盼望。她要她日后能扶摇直上,承大业,明是非,立于万人之上时,心里仍有一盏不灭的灯。
“鸿昭……”叶南意在口中低低重复着,语间满是暖意,“很好。”
之后的两个月,安宁一直在这处庄院里养身子。
她恢复得很快,女医最初还担心她产后心力耗损太重,谁知不过半月,她已能亲自过目送来的要紧消息,有时看完了,就着灯火口述两句批示,让叶南意记下来,先行递出去。
叶南意劝过安宁几回,想叫她多歇一歇:“这些事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身子,事情放一放,又能怎样?””
安宁将一页翻过去,云淡风轻地说着:“不怎样,只是我今日少看一封,明日案上就多压一封。事情既是要紧的,就没有往后拖的道理。”
说到这里,她将手中的信纸轻轻一折:“何况这些事送过来,本就是等本宫拿主意。本宫若不处置,难不成你替本宫来定?”
叶南意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情,所以更是无力。
等到身子养得差不多,孩子也大了点,安宁开始安排后续的事。
这一日午后,屋中只有她与叶南意,还有躺在小摇床里睡得正熟的鸿昭。窗外日光不烈,照在窗纸上,屋中一片祥和。安宁坐在摇床边,替孩子掖了掖小被角,动作轻柔。
她的视线在鸿昭身上停了停,这才出声:“过两日,你带她去江城,送到少虞那里。”
叶南意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名册,听见这话,手里的纸张倏然掉落。
“送给少虞?”他抬头看她,脸上浮出茫然,“不是说好由你自己养?”
安宁眼底毫无犹豫,显然已经衡量过许多遍。
“我要是普通女子,未婚有孕,最多不过累及名声。”她淡然如常,“可我是王储,眼下盯我的人太多,他们拿不住我的错处,便一定会紧盯我的私德。这个孩子留在我身边,往后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人拿这件事来威胁我。”
她顿了顿,手指在孩子小小的脸侧轻轻戳了一下。
“我不是怕他们说,但我不能让鸿昭绊住,我要用更多力气去改变那些真正要改的事,得先把自己护得严丝合缝。”
叶南意脸上没动,肩膀却紧绷着。接着胸腔滚过一阵闷闷的酸胀,他垂下了眼。
他知安宁不是偏激的人,她说的话也在理,可这才更难熬。
见叶南意久久不语,安宁并不催他,继续道:“少虞那边,我已经写过信,他会认下这个孩子,对外说是他的亲生女儿。江城那边离陵都远,流言不容易起。等鸿昭长大些,我再将她接到身边。”
她伸手按了按襁褓边缘,目光却一直停在孩子脸上:“她身边的人,我也都挑好了。”
叶南意没有出声,安静等她将后面的话说完。
安宁难得有这样的耐心,语气不疾不徐:“奶娘、乳母、照料起居的嬷嬷、跟在身边的侍女,俱是从陵都与洛城精挑细选出来的,除此之外,我还挑了两个教书先生,一位出自国子学,精于经义与史册,另一位从前在外任学官,懂律例与策论。这些人会一道去江城。”
对外只说是定王疼爱幼女,教养格外细致,可这些安排,实则是按照未来继承人的规矩去培养的。
叶南意原本还想再争一句,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争不出来。
因为安宁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告知自己她做下的决定。
看着安宁温柔的侧脸,念头一下就淡了,他最终答应下来:“好,我送她去,你放心,我会照你说的,一样不差地办妥。”
安宁嗯了一声,不再回应。
不久后,安宁以巡按江城盐课兼察海运的名义,将叶南意外放了出去。
这差事名头好,一看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都觉得王储果然会用人,把有本事的人先放出去磨炼政绩。
而只有叶南意最是清楚,他这一趟去江城,身边还带有一个襁褓中的小姑娘。
第二年,景明帝还是没能熬过去。
他病得太久,早朝也撑不起来了。临到最后几日,殿里进出的人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也是低着嗓音。
景明帝驾崩那日,陵都天色阴沉,天边堆着厚云,只余一片灰白天光,冷冷落在朱墙金瓦之间。未几,禁中钟鼓齐鸣,穿过重重宫门,沿着长长宫道一直荡到外城。
宫门随即依次落锁,朱门闭合时发出沉重闷响。殿外跪满了人,乌压压一片。有人恸哭,有人干嚎,也有人只垂首跪着,一声不吭。
大行皇帝宾天之后,因安宁已册立东宫,故而景明帝崩逝当日,百官于灵前奉诏,请安宁即皇帝位。满殿缟素之间,新帝受拜,也是从这一日开始,安宁正式登基。
新帝践祚,改元承曜。
承者,承前启后。曜者,光明昭著。
朝臣听闻国号时,各自低眉敛目,心中自有思量。正式受百官朝拜那一日,安宁立于丹陛之上,身着冕服,风从高处吹下来,将她垂落的绶带拂起,看不出多少大悲大喜。
这一路走来,她吃过多少亏,忍过多少气,被人轻看过多少回,又亲手将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尽数夺回掌心里,直至走到今日,才尘埃落定。
她即位不久,先提了开女子科举的事。
这件事她谋划多年,朝中不是无人附和。李定舒说天下既取士于才,就不该拿男女拦住一半的人。宁衡也上了道折子,说地方书院早有女子就学,既然能读书明理,圣上既有此心,未尝不能先试。
可旧制实在太重,反对的折子一夜之间堆满御案。他们说礼崩乐坏,将祖宗法度翻来覆去抄了几遍,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多么忠直。更让人厌的是,一群年轻士子在宫门外跪了一整日,口口声声说祖制不可轻改,说女子入科场就是扰乱纲常,说到激愤处,还有人抬袖拭泪,一副恨不能以身殉道的模样。
安宁立在宫门后的城楼上,隔着高墙与重门,静静看了他们许久。底下那些人跪得倒是慷慨,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响亮。她脸上无多少神情,直到日头偏过去,才转身下了城楼。
回到偏殿后,女官将今日递上来的几摞奏本整理齐整,放在案头。
安宁一封封翻过去,字写得很漂亮,义正词严,冠冕堂皇,可翻来覆去,也不过还是那几句话。她看到后面,半晌,才将拟了一半的诏令缓缓合上:“先收起来。”
陪在身旁的女官一瞬没动,低声唤了句:“陛下。”
安宁抬手,将那卷未尽的诏令递过去:“朕自有打算。”
退一步不等于认输。
这道门一时推不开,那她就去推别的门。
于是之后,安宁不再硬推女子科举,而是改用荐举制度。她先从内廷着手,将宫中掌文书、典仪、医案的女官理出名册。凡有真才实学又愿出宫为官的,按各人所长分派去处。此外,她又令各府衙依品行、才能、家世、学问几项举荐堪用女子入署为吏。
朝中议论很大,说她假公济私,安宁只是哂笑,连驳都懒得驳。
比起这些,朝中另一拨人隔三差五就跳出来,劝她尽快从宗室旁支里择一孩童,养在膝下,以安宗庙。
话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处处为江山操心,无非是瞧安宁坐得太稳固,就想往她身边塞一颗钉子。今日送来的是孩子,来日牵进来的,就未必只是孩子了。
安宁怎么会给他们这个集会,处置起来更是直接。
有次朝会,殿上正在议事,一位宗亲顺着话头起身,说什么只道陛下登基已久,宗庙承绪是国本大事,虚悬终非长久之计。话还未说完,安宁就随口点了另一个名字。
那人是工部一个侍郎,前阵子刚在河堤修缮上报了假账。
安宁倚在御座上,语气平平:“你去年秋里报上来的木料数目,与今年春里库中实存,怎么对不上?”
侍郎脸色唰地白了。
满殿鸦雀无声,谁还顾得上什么宗庙不宗庙,再一查,又扯出几件实打实的失职错处。安宁一句废话都没有,外放的外放,夺职的夺职,最重的连乌纱都没保住。
杀了几回鸡,猴自然就老实起来,想给她添堵的人也消停不少。
叶南意官职升得很快,可无人敢说他是平白得势。江城盐课,两处河埠的整顿,哪一样都不是能随意糊弄过去的轻省差事。他聪明,又肯用心,再加上在安宁身边多年,到了地方上越发显出手腕来。
朝中有人眼红,背后酸两句,说叶家不复当年,结果被他一个人把门楣撑了起来。可说归说,到了要用人的地方,谁也拿不出一个比他更顺手的来。
安宁也时常以公务之名,将他派往江城。
直到鸿昭十岁那年,安宁才终于准允叶南意将她带回陵都。
小姑娘长开不少,眉眼间承袭了安宁的轮廓,也藏着叶南意的秀致。
随叶南意入宫那日,安鸿昭一身藕荷色绣暗纹长裙,外头罩了件月白薄褙子,发髻上插着白玉小簪,整个人干净又精神。穿过宫门与长道,即使眼前是森严的宫阙高墙,她也不因好奇而东张西望。经过人时,眼睛会不动声色地落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这般沉得住气,是用心教养着的。
宫里的老人远远瞧着,停了脚步。
这孩子太像安宁了。
又过几日,金殿之上,众臣分列两侧。安宁坐于御座上,待诸事议完,她抬眼扫过底下众人。
“还有一事,”她平静开口,“定王之女安鸿昭,品行端正,学识可观,朕意立其为王储。”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多时,有人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带着迟疑:“陛下,鸿昭郡主……是个女子。”
安宁垂眼看了那人片刻,语气极淡:“女子又如何?”
“她是定王之女,是皇室血脉,你拿女子身份拦她,究竟是在说她不配,还是在说朕当年也不配?”
那官员当场一僵,眼都不敢再抬。
当场谁都不敢再说。
安宁不再看那人,偏过头吩咐道:“传鸿昭进殿。”
稍许,内侍引她进殿。小姑娘步子不快,今日换了一身正式衣裳。走到正中,她朝安宁端正行礼,目光不躲不闪。
这是安鸿昭第一次站到满朝文武眼前。
安宁在高处抬手,将小姑娘召到自己身侧后,二人面向满殿群臣站定。
不过片刻,满殿朝臣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叩拜王储。
叶南意也跪在群臣之间。抬首时,正好看见高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一个是他爱了半生、追了半生的人,一个是他多年纵隔山水、也未少过一日牵念的孩子。
殿里呼声不止,他将额头更深地抵上手背,一语不发。
往后余生,他会拼尽自己的全力,去守护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