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寻个清静地方透口气,谁知才走到一处花墙转角,便听见花墙后有两个男声在低声说话。叶南意不欲多留,正要转身避开,可听到安宁的名字,他神色一凛,当即顿住身形。
“给安宁公主的东西可送到了?”先是一人问着。
另一人讨好道:“送到了,照大人的吩咐,夹在赐给公主那枝簪花底下的香片里。香片味淡,闻不出来,等沾了人身上的热气,药气才慢慢散出来。”
先前那人冷笑一声:“今日必要让她当众失态,事成之后,你我算立了大功。”
叶南意站在花墙外,后背一下绷紧。
他不是蠢人,只这一两句,就将事情猜了个大半。那瞬间,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屏住呼吸,又听见先说话的人低低骂起来,说安宁公主近来风头太盛,朝里不少人拿她同定王相提并论,若能让她在这等御前盛宴里闹出点糗事,日后别说民间声望,便是景明帝也会生出芥蒂来。
听到这里,叶南意再顾不上多想,转身就走。
他一路走得很快,脚下连停顿都没有。过拐角时还险些撞上一名端盘子的宫人。宫人被他吓了一跳,刚要抬头,叶南意已侧身避开,连一句赔礼都来不及说,径直往宴席方向去。
回到席间时,他第一眼便先往安宁方才坐的地方看。
那位置果然空了。
叶南意心口一沉,正要上前去问,余光瞥见东侧配殿有一名宫女匆匆出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中清水晃了一圈,泼在青砖地上,溅出一地碎亮。
叶南意几乎想也不想就往那边走。
配殿外守着几名侍卫,站得不算太近,神情却都严肃。见叶南意快步过来,一人抬手拦了拦,皱眉道:“殿下身子有些不适,还请探花郎止步。”
叶南意停在台阶下,呼吸微促:“我有急事求见公主。”
侍卫抬眼看他,见他神色不似寻常,有些犹疑。
他们其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方才宴席上还好好的,大公主忽感不适,由贴身女官扶来了配殿歇息。安宁素来行事稳重,要不是实在难受,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席。几名侍卫因此更不敢大意,只守在这里等候吩咐。
他们安宁身边多年,自是知晓这位新科探花在公主跟前,与旁人是不同的。说多特别也未必,但是什么都不问就拦住人,要是误了正事,他们也担待不起。
几人彼此对视,谁也没开口,但还是侧开半步。
叶南意等不了了,他上前一步,朝紧闭的殿门叩了两下:“殿下,臣是叶南意,有事求见。”
门内安静了须臾,随后才有人将门拉开一道缝。
开门的是安宁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女官。她的脸色很难看,见是叶南意,眼底闪过意外,又随即消失。像是转瞬间衡量过许多事,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将门又拉开一些:“探花郎进去吧。”
叶南意一脚踏进殿中,迎面扑来一股凉气。
窗扇半掩着,屏风后灯火不明。案上丢着两条刚换下来的冷帕,边角还往下滴水,地上也溅了几滴。
安宁靠坐在榻边,一只手撑着几案,脸上的热止都止不住,红意从耳垂一路漫到耳尖,眼尾也绯红一片。她的鬓边有几缕碎发微湿,贴在颈侧,呼吸强自放得很轻。
叶南意胸口一窒,脑子里空空的。回过神来,他几步上前,声音都哑了:“到底是哪个坏种,敢使这等下作手段?”
安宁眼底尚有清明,只是药性压住了她大部分神志,仅剩薄薄一层。她没有答话,偏了偏头,示意女官先退下。
待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叶南意袖中指节攥得咯吱轻响,心里乱得毫无章法,未加思索就转身道:“臣这就去寻太医。”
谁知才退了半步,袖口就被一把攥住。
安宁的手心很烫,叶南意浑身一僵,回身低头对上她微微发红的眼,让他连再往前走一步都做不到。
“不能去。”安宁气息短促,胸口起伏不定,“今日琼林宴,御前内外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太医一来,到时候别说是谁下的手尚且查不清,单我在宴上中了这等腌臜药物,足够被人拿来做文章。”
叶南意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担忧道:“可你这样熬着不成。”
安宁呼吸一深一浅,眼尾的红愈来愈重。她忍到了极限,定定看向眼前人,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叶南意。”
她将叶南意的袖口攥得更紧,眸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闪躲:“你留下。”
叶南意脑中嗡地一声,胸口重重震动。
他盯着她,喉间发涩,声音里还有哽咽:“殿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安宁额边沁出细汗,神色却不慌乱。她望了他一会儿,末了,嘴角轻轻一弯。
“本宫知道。”安宁迷离着眼,“你是洛城来的小公子叶南意,是心悦本宫许久的叶南意,如今你登科及第,即便是我装作看不见你也不行了。”
叶南意眼底骤然一热。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意,安宁纵然知道,也不过是知道而已。她从不肯正面提及。可偏偏是今日,偏偏是在这种狼狈又危险的时候,她说得这样直白。
那一瞬间,他最后强撑的克制也在动摇。
可他还是没动。
见状,安宁无端生出烦躁,她最烦旁人在紧要关头还同她讲礼讲规矩,何况眼前这个人,心事全写在脸上了,却还站在原地不动,非要等她把话说透。
于是她抬手,一把扣住叶南意的衣襟。
叶南意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安宁往前一带。
这一拉扯,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扯碎。之后发生的事,一并模糊起来。
灯影里,帐角轻晃。屋里无人再说一句整话,只剩下低乱的呼吸声,时近时远,最后沉入寂静。
等到一切都平复下去时,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
安宁先起身,拿起案上的冷帕,用之前备好的清水简单擦过身体与颈侧,又理好散开的衣襟,将鬓边乱下来的发丝重新挽回去。
等她站到镜前时,除了眼尾还有一线浅浅的红,旁的什么都看不出。她对着镜子,抬手把最后一根簪子扶正,整个人又是平日那个雍容端稳且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安宁公主。
叶南意坐在榻边,似乎还处在梦境之中。
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阵空茫。他看看安宁,又看看自己,只觉那半个时辰太不真切,仿佛是自己的妄念一下成了形,这才有了一场荒唐梦境。
直到安宁转身要往外走,叶南意才惊醒过来。
他顾不上旁的,匆匆将衣衫拢好,快步追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动作比他平日所有的举止都更大胆。
可他此刻根本顾不得这些。
“殿下。”叶南意说话有些吃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安宁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
她脸上的躁动消了,神色恢复成往日淡而稳的模样。因她这样平静,叶南意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他很怕,怕她下一句轻轻巧巧揭过去,说今日不过权宜,只是当时不得不如此。
那样的话,他大概也只能受着。
安宁将手腕从叶南意掌中抽出来,不紧不慢道:“你觉得你算什么,那你就是什么。只是能不能成得了你心里想的那个样子,还是要看本宫的意愿。”
闻言,叶南意缓缓垂下眼帘,不再追问。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琼林宴上。
宴上灯火依旧,丝竹未绝。景明帝坐在上首,时不时同身边近臣说两句话,皇后则面含笑意,一切看起来与先前毫无分别。
安宁回到自己的席位时,脸上看不出失态。她抬手接过宫人重新奉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就像刚才只是去偏殿略歇了片刻。
叶南意也坐回探花郎该坐的位置,眉眼从容,眼底的热偶尔一闪,旋即隐去。
席上无人觉出异样。
唯独角落里有一人脸色发青。
那人坐得靠后,身上穿着低品官员的青色公服,装作若无其事地垂眼饮酒,可自打安宁入席,他手里的酒盏一直没再端稳过。酒液晃出来,沾湿了他的指节,他也顾不上擦,只偷偷往安宁那边瞟。瞟得多了,旁边同席的人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两次,奇怪他今日怎么这样魂不守舍。
这人便是礼部主客司的丁小吏。
他官小,常在宴饮礼次间穿梭,最爱各处钻营,就盼寻个偏门一步登高。谁知等到宴席快散了,安宁自始至终都泰然处之,一点都没失礼。
丁小吏面上惊疑不断,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先前他盘算得好好的,想着等事情一成,就去效忠的上司面前递话,好让对方知道自己也算立下功劳。
谁知眼下安宁半点异样都没有,而他的计谋明显落空。只怕公主不是不发作,而是已经叫人暗中探查,最后把自己揪出来。
琼林宴散时,夜色已深。士子们谢恩出宫,朝臣也陆续离席。丁小吏想趁乱混出去,谁知才走到回廊尽头,肩上就被人不轻不重按住。
“丁大人,殿下有请。”侍卫声音算得上客气。丁小吏当场腿一软,一抬头,瞧见来人的脸,当即心如死灰。
他叫不出这侍卫的名字,但认得这是宫里得用的皇家侍卫,平日里多跟在定王身边走动,近来又常替大公主办事。这样的人,轻易不会亲自来拿一个从九品的小吏。
偏殿里灯火比宴上暗些。
那名被买通的侍卫先被押来,跪在地上,他先前嘴硬,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查验簪花与香片,从未做过别的。可等人将动过手脚的锦囊扔到他面前,他眼神抖了一下。
安宁坐在屏风前,背后灯影静静落下来,她没有换衣裳,连首饰都没摘,仍是宴上的一袭装扮。殿里只剩几个人,她不必再摆出御前陪宴的温和,隐隐有威迫之势。
这时,丁小吏也被押送进来。
他一进门,先看到那侍卫,脸色当即灰败下来。又见安宁坐在上首,最后的侥幸也散了,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连疼都顾不上,张口便要喊冤,话都说不利索:“殿下明鉴,臣……臣什么都不知道……”
安宁听完,嘴角轻轻一扯,都称不上在笑,如同听了一句无趣的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施舍一般慢声道,“那你告诉本宫,今日那枚簪花香片,是如何绕过尚仪局的手,又正正好送到本宫跟前的?”
丁小吏喉头一哽,他想编几句,话到嘴边却吞吞吐吐。这事本就见不得光,再说下去,破绽只会更多。旁边的侍卫先前还咬牙不肯开口,见丁小吏这样,心也提了起来。
安宁看在眼里,声调不扬不沉。
“本宫再问你,”她指尖在案边轻轻点了一下,“谁叫你这样做的?”
丁小吏嘴唇哆嗦着,还是不敢说出什么来,只一味磕头说自己糊涂,说自己只是想替上头分忧,绝没有别的恶意。
“分忧?”
安宁把这两个字在唇边重复了一遍,身子往前倾,声音随之压迫下来:“你拿这种下作手段,去算计一个公主,当众要毁的是本宫的脸面,你现在同本宫说你是在分忧?”
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丁小吏额头一下下磕在砖地上,砰砰作响,没几下磕破了皮。血丝蹭在地上,混着冷汗,看着落魄极了。他惯会抖机灵,但真到刀架脖子时,他的胆气就泄得干干净净。
看到这一幕,安宁没了问下去的兴致。
这种人官职低,心气却大。今日敢走这种偏门,不过是想靠点见不得人的本事去走捷径,至于他背后是不是还另有指使,到了这一步已不再打紧。
她抬了抬手,对身边人淡声吩咐道:“将他送去宁衡大人那里。”
丁小吏猛地一僵,连求饶的话都忘了往下说。
安宁又补了一句:“把他今日做的事,一字不漏地告知给宁大人。”
身边人低头应是,连忙上前拖人。
丁小吏这才拼命挣扎着要磕头求情。
他在宁衡那一派官员底下讨活路,做出这等腌臜事的缘由,居然是借替定王筹谋的用意去害安宁,要是被革职处置,比当场拖出去打死还让他难受。
求饶的话来不及说完,他的嘴就被人堵上,那名侍卫也一并被押了下去。
宁衡得知此事时,已是夜半。
他本来已经睡下,听见有人求见,心里还有些不快。待门房将事情回完,他快速披上一件外衫起身。
他支持安少虞,是因安少虞还有可取之处,也因朝局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皇子。可这不意味他会容忍手下的人用这等阴狠歪斜的法子去害安宁。
安宁近年理政察民的本事,朝中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便是立场不同,也该走堂堂正正的路,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从九品官吏借着男女之事毁人名声。
朝中立场不同是一回事,做官做事的底线又是另一回事。他宁衡这些年再如何与人争,也从不屑用这种法子毁一个女子的名声,更不屑拿男女间最脏的算计去换功劳。
他沉着脸将人提来,亲自审了一遍。
丁小吏到了跟前,起初还想哭着辩解,说自己只是鬼迷心窍,是想替定王分忧。宁衡冷冷斜睨着他:“你替谁分忧,分的是什么忧?做出这等事来,还敢把定王挂在嘴边,是嫌自己死得太慢了?”
这话一出,丁小吏当场瘫住。
后头再查,就查出丁小吏身上的一箩筐事。
丁小吏借主客司经手宴次礼单的便利,早就有不少小动作。替换个座次,收些小恩小惠,私改礼单,借宫宴传递消息。旧账一翻出来,竟是一长串。
那侍卫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往日里收人银子做些陷害小事,也都不是头一回。
宁衡看完口供,当夜就下了判决。
丁小吏革职去籍,杖责之后押回原籍,终身不得再入京任职。侍卫则直接除名,发往边地苦役。处置不曾闹到明面上去,可朝里有心人第二日都知道了七八分。谁也没敢多问,只彼此心照不宣地将这事记进心里。
自那之后,想在在暗处动歪念头的人,都收敛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