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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凤阙生光(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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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第一次去洛城,安少虞也跟去了。可他一路都不肯消停,显然将这一趟当成出门游玩。安宁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到洛城之后,就将人安置在顾家,叮嘱顾家帮忙看顾几日,随后就带人去办这一趟要办的事。

她奉旨来察洛城风物民情,头两日走的都是官面,听的也是地方官预备好的话。彼时时任洛城知府还不是钟承允,是另一位会揣度上意的年老官员,说起话来口齿伶俐,连陪行的小吏也很机灵,知道什么话先说,什么事该一笔带过。

安宁面上不动,但这样看下去,看见的不过是旁人愿意摆到她眼前的东西。

第三日,她将随从撤开一半,只留两三个手脚利索的亲信跟随,再换上寻衣裳,带着帷帽从侧门出了驿馆,往城南去了。

城南比较热闹,比别处更挤些。安宁沿着长街慢悠悠转着,想看看市井里的买卖,谁知才转过一条窄巷,前面就围了一小圈人。

圈子围得不大,却传来哭声。

安宁脚下一顿,抬手示意跟着的人别出声,自己则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里面有个牙人模样的男人,一身青灰短褂,手里拎着一卷文契,正朝一个妇人嚷。

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孩子哭得小脸发紫,她自己也脸色蜡黄,鬓发散乱,明明脚下虚得打晃,还死死护着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瘦得可怜,细胳膊细腿的,脚上连双好点的鞋都没有,已经磨破了边,眼里全是惊怕。

旁边另有两个壮年男子上手去扯那小姑娘:“签了身契进织坊,起码有口饭吃,你爹欠下的工食钱总得有人还。衙门都盖过押了,你哭闹也没用。”

妇人哭了许久,嗓子都是哑的:“我家丈夫是替河工修坝死的,知府亲口说过给抚恤米,我至今还没见着米,怎么又成了欠债?我女儿才这样小,怎么进坊里去?”

她话一出口,围观的人小声议论起来,说前些日子城南河工的确死过人,只是衙门那边后来再没动静。

安宁眸色当即沉了沉。她往前走了一步,对那牙人说道:“契拿来,我看看。”

牙人正嚷得起劲,见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打扮虽寻常,却气度十足,一时愣住。他还想张口将人喝退,可瞥见她身后几人与寻常仆从不同,心里虚了半分,手里的契纸也没敢立刻往回收。

安宁不等他递,伸手就把那张契纸抽了过去。

低头一看,纸上字迹还算工整,说河工陈五支领工食若干,后因身故,家中无力偿还,便以妻女入织坊做工抵账。可她翻到末尾,就看出不对。

官押只模模糊糊盖了半边印,年月都只剩一截。她又往下扫了两眼,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工契漏洞百出,明显就是一张趁乱逼人典身的私契。

安宁将那张纸折起,抬眼问妇人:“你丈夫什么时候死的?”

妇人怔怔看着她,没想到有人会愿意帮她,这才哽咽着答:“二月末,修南堤的时候,被塌下来的土埋了,那时候衙门说给二十石米,还说记着名,之后还有抚银,可我等了好久,就只得了三石霉米,吃了还坏肚子。”

安宁又问:“可有人叫你画押,说这是还账?”

妇人连连摇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我不识字,他们只说让我按手印领米,我就按了,后来他们拿着这张纸来,我才知道成了这个。”

听罢,安宁将那张契纸递给身后的随从,让他收好,随后看向牙人:“你说衙门盖了押,哪处衙门,哪位吏典,经手的是谁?”

牙人额角隐隐冒出冷汗,还想逞强:“姑娘问这些做什么?这是官里的规矩,女人家不懂,少在这里瞎搅——”

“官里的规矩?”安宁打断他,眼神冷下来,“官里的规矩,是让替河工死了丈夫的妇人拿孩子抵账,还是拿半枚不全的印去逼人进坊?”

牙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毛,嘴里硬撑着还想说话,旁边凶凶的两个男人却怯了,手一松,小姑娘当即扑回自己母亲身边,浑身抖个不停。

安宁没有继续同他们空耗,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去府衙将河工亡故名册与发放抚恤的簿子调来,再去织坊那边问,近半年里凡是以工抵债进去的妇人与女童,一并将名姓与年纪抄来,另叫人去请这里的里正,今日这条街,一个都别放走。”

一句接一句,轻重分明。

旁边围观的人本就是看热闹的,这会儿听见安宁一番话,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这姑娘只怕不是普通人。

妇人还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直到这时都不敢信有人肯停下来为她主持公道。她抬头望着安宁,眼泪滚了下来,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安宁走到她跟前,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缩在她身后的小姑娘,缓声道:“你今日先跟我走,孩子与女儿都带上,等事情查清,这张契纸自会作废。你男人当真死于河工,该给你的东西,一样都少不得。”

妇人听完这话,膝弯一软,当场就要跪下去。安宁眼疾手快,将人一把稳稳托住。

就在这时,巷口的另一端,叶南意还在那里。

那时他才十四岁,身量未完全长开,怀里抱着几卷刚从书肆里买来的策论,本打算顺路去找李孟彦看书说话,巷子里闹哄哄时,他只当是市井里的争执,转身就要走。

直到一位年轻女子分开人群,径直走上去,他才定住脚步。

女子站到牙人跟前,扯过那张纸契,垂眼看了两行,随后抬起头来问话。牙人仗着人多口硬,结果被她连问几句,气势都短了下去。

巷子里本来乱哄哄的,妇人在哭,孩子哭叫,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听得人心烦。可她一站过去,前后不过片刻,场面就被收住大半。

叶南意站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平日看过不少论政论事的文章,书里常写善治者不在多言,而在执其要。道理自然是好的,可要断定局是个什么样子,他还不甚明朗。

所以读了好些年的书,他心里一直存着模模糊糊的影子,似在等待一个有经世之才的人去拨开云雾。

而这一瞬间,这个人就站在自己眼前。

叶南意只觉胸口猛地一撞,尚不明白这样的震动算什么,而那道身影让他再也移不开眼。

妇人的事一路闹到了府衙。

这一查,果然查出里正与坊主勾连,借河工亡故人家的混乱暗中吞抚恤米,又伪造工契逼迫妇人女孩进织坊做工。安宁没有当场表明身份,等府衙察觉出不对时,已晚了一步,几个被拎出来的吏役跪在堂下,头都不敢抬。

一桩事查明,但并不立时能了。

几位女工的工契与工银,织坊欠下的烂账,河工抚恤名册上还未补齐的人头,根本不是一两日能收尽的。安宁看向地上跪着的一群人,心中有了打算。

自己明年估计还要再来一趟,至少要亲眼看见这事收了尾,才能放心。

事情处理完之后,天色也已不早。

安宁沿街去往顾府,还未走近就听见院中的笑闹声。

进去一看,顾棠和安少虞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不知在争什么,顾棠说得满脸不服,安少虞却靠在那里笑得得意。

安宁不在乎安少虞吃亏,只担心他在陌生地方待不住,闹出别的乱子。如今见他在顾家过得如鱼得水,她也得以稍减挂虑。

她并未久留,只略坐了坐,问过两句饮食起居,又拜托顾家照看好这位爱惹事的殿下,起身就要离开。

偏巧就在她出门时,顾府又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李孟彦,小小年纪,眉眼间有着与岁数不大相称的沉静。跟在他身边的正是叶南意。叶南意更清秀些,面容白净,眼神温和,只论外形的话,比李孟彦更多几分书卷气。

两人也是来找顾棠与安少虞的,谁知刚到门口,就撞上安宁出来。

安宁看见他们,略一颔首,算是见礼,随后就上了马车。车帘垂下,只留下一角衣袂,转瞬消失在帘后。

叶南意看着那辆马车驶出长街,直到车影消失在街口转角,他还没有收回视线。

李孟彦察觉他神色有异,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叶南意这才回神,他仍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默然片刻,才感叹道:“方才那位姑娘,她该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李孟彦闻言,也朝那边看过去,隐约感觉离开的那位女子,的确有不同于常人的气度。只是车已走远,他无从分辨更多。

两人进顾家后,顾棠还在高声嚷嚷,说安少虞是耍赖,输了还不肯认。安少虞神情懒洋洋的,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眉。

叶南意站定之后,先看向顾棠,问了一句:“方才从你家离开的那位姑娘是谁?”

他话音才落,安少虞先接了过去:“那是我长姐。”

叶南意心口一动,随即追问道:“安宁公主?”

“正是。”安少虞一提起安宁,语气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敬重,“我长姐这个人,看着不好亲近,其实心里什么都有数,人挺好的。”

叶南意没有再多问,脑海里不由自主浮想起窄巷与顾府门前的场景。

只可惜这一面后,他没能再见安宁第二回。安宁在洛城办的事一了,很快就带安少虞回了陵都,顾棠还念叨安少虞走得急,连先前说好要一道去河边放灯都没成。

那时叶南意尚且不知道,这一眼就忘不掉的人,会在他心上停那样久。

直到第二年,安宁再次来到洛城。

她顾念着去岁那桩织坊案子,想看看如今善后如何,以免旧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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