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洛城官场也有了变动。先前的知府年老体衰,挨过冬后递上告老的折子,朝廷很快准允。知府之下就是管理府务的钟承允,平日许多庶务都经他的手,前任知府一退,朝中顺势将他擢升上去,让他正式接任知府之职。
安宁这回再来,也想看看这位钟大人掌事之后,能将洛城这一摊政务理成什么模样。
而安少虞又跟了来。他近来正为赐婚一事缠得闹心,整个人都很烦躁。知道安宁要去洛城,他巴不得跟去,哪怕只是在洛城多喘几口气,也比留在陵都强得多。
到了顾家之后,顾棠乐得很,第二日一早就拖起安少虞去找李孟彦与叶南意。
叶南意比前一年长高不少,少年人的骨架抽开,气质也变化许多。他的脸本就生得好,如今稚气褪去,更衬得他眼神明净,有种不动声色的清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旁人只知安宁来洛城是奉命巡看后续,而叶南意在听见消息的一刹,沉寂了一整年的念想,瞬间活跃起来。
一日,顾棠拿着一把新得的短刀在手里翻来覆去看,李孟彦坐在一旁翻书,偶尔抬头接两句。安少虞半点静不下来,连声抱怨,说景明帝是铁了心要把婚事定死,恨不能拿根绳子把他拴在宫里。
叶南意听得漫不经心,只随口应声。
待听到安少虞说起安宁的婚事都还没这么急,他的眸色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后极自然地问起来:“那你长姐如今呢?”
安少虞正说得上火,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道:“谁?”
“安宁公主。”叶南意垂下眼,语气淡淡的,似乎只是顺嘴一提,“陛下既替你看婚事,想来对安宁公主不会全无打算,公主如今……可定了人家?”
安少虞顺口一答:“没有。”
话才出口,他霍地抬起头来,眯眼将叶南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转而狐疑道:“我在这里为婚事苦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你倒关心起我长姐来了?”
顾棠噗地笑出声来,李孟彦唇边也轻动了一下。
见他看穿,叶南意面上不见窘色,只慢悠悠道:“我关心你,不也得连你家里人一起关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安少虞嘴角抽了抽,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可叶南意脸皮向来不薄,安少虞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得哼了一声,继续去抱怨自己的事。
从那日起,叶南意去顾家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有时说顾棠得了本兵书,自己想借来看看,明日又说安少虞所说的几件事正合自己眼下所学,要去和他聊聊。再过几日,他干脆拖上李孟彦,说几人可以借顾家后院好好聚上一番。顾棠本来就不喜冷清,见有人作伴,当然举手欢迎,巴不得他日日都来。
终于有一回,安宁到顾家来看安少虞,叶南意恰好也在。
安宁进门时,叶南意先起身行礼,动作特别庄重。安宁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并未多停,只朝安少虞问道:“近几日在顾家可还安分?惹事没有?”
安少虞刚要回话,顾棠在旁边笑出声:“公主这话问得好,他要是肯安分,天都要稀奇一回。”
安少虞立时瞪他一眼:“你还有脸说我?前日是谁翻墙去摘人家院里的枇杷,被狗追了半条街?”
顾棠听不得揭短,当即跳起来与安少虞理论,两人没说几句又争起来。冷不防间,顾棠记起前几日新得的木弓还搁在后院,他自己很喜欢,只是嫌弦上得还不够稳,正想找个眼细的人瞧瞧,于是打算拿给李孟彦看看。
他一把扯住李孟彦的袖子,嘴里还在同安少虞斗气,脚下开始往外头走:“走走走,你同我去后院看看那张弓,你替我拿个主意,我不想跟他说话了。”
李孟猝然被顾棠一拉,随即无奈往外走,他朝安宁颔首,算是失礼告退。
安少虞见他们两个都走了,嘴上还不忘叫嚣:“你那破弓看着就不行,能射中靶子都算祖宗保佑。”
顾棠哪里肯让,又回身同他吵,二人吵吵嚷嚷地一路往外走去,声音渐渐消失。
这样一来,屋里只剩下安宁与叶南意两个。
廊外蝉声隐隐,茶香浮在空气里,让这一隅愈发安静。
叶南意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空当。
他其实打了许久腹稿,可开口时还是紧张。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蜷一下,面上维持着平日从容:“上回在顾府门前匆匆一见,那时不知殿下身份,未能好生见礼,今日想补上一句问安。”
安宁坐在案边,手里端着半盏茶,她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叶南意心气稍缓,接着道:“家父从前在洛城任职,后来病故得早,家中只剩母亲与我。母亲与方夫人是闺中旧交,我自小常来顾家走动,因而与顾棠也是一同长大。平日里我多在书院读书,偶尔也与母亲料理家中杂事。”
话中没有刻意卖惨。
安宁听完,手指在茶盏杯沿上一停,问道:“你最近功课如何?”
叶南意答道:“近来在看《盐铁论》与前朝几篇论河工的文章。”
“既看河工,”她缓缓开口,“那你可知洛城上游去年为何改修南堤,而不是按照往年去补西湾?”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叶南意略一沉吟,便答道:“西湾是多年旧患,看着凶险,缓一缓尚能周旋,南堤却拖不得。南堤地势低,一旦春汛急来,那里会最先决口。只图眼前声名,补西湾自是更见功,可要保城中与城外的民田,还是得先固南堤。”
听完,安宁眼神留意起来,开始追问道:“南堤已修,西湾来年又当如何?”
叶南意心口一跳,发觉安宁不是在闲问,开始谨慎说着:“西湾与南堤不同,南堤要紧在急,西湾要紧在久。旧患之所以成旧患,就是因它年年都在补,往年那种裂了塌了就补的方法,只是将麻烦往后再推一季。”
安宁并未打断。
见她凝神倾听,叶南意继续道:“若我是地方官,那我今年该做的有三件。先清淤将河势看清,再丈量湾口与两岸土性,看看是该填还是该另引一条分水渠,最后才是动工,还得趁秋冬枯水时一段段拆开来做。”
见他所答还算有条理,安宁没有再深谈,神情始终清冷。
他说自己在读书,也确实读得自有见地。
可也仅止于此了。
她不是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对这份心意无多少兴趣。与她手上的事情比起来,一个十五岁少年对自己起的懵懂爱恋,实在太轻了,她连分神去认真计较都觉得费劲。
叶南意见安宁淡淡的,难免失落。
可失落归失落,反而把他不肯放弃的劲头逼了出来。
他想让安宁真正看见自己。
于是那一阵子,他继续往顾家跑。
碰见安宁,他就上前说两句。碰不见她就在院中坐上一小会儿,仿佛只要在这里等待,总有一日能等到那个人从门外进来。顾棠背地里还戳过李孟彦,说叶南意这模样,真像书院里等先生点名的学生。
安宁一开始懒得理会,后来见叶南意不知收敛,难免不耐,终于有一日将话挑明。
午后,顾家后院的石榴开得正盛,红花垂在枝头,花瓣落了一地。安宁站在树下,手里还拿着一册刚从织坊带回来的账本,见她独自待着,叶南意跟了上去。
安宁回过身,神情云淡风轻的:“叶公子,本宫这些日子容你在我面前说话,是看在少虞的面子上。”
叶南意心里一沉。
安宁又道:“可不意味着,你能拿这点情分来换本宫的耐性。你这样年轻,书尚未读尽,功名也未立,与其日日将心思耗在我这里,不如先去做些值得你做的事。”
她说到这里,眼神平直地落在叶南意脸上:“况且,你眼下什么都没有,本宫为什么要将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这句话落下来时,石榴花恰好从枝头掉下一瓣,轻轻砸在叶南意脚边,又滚开半寸。
叶南意脸上血色当即褪却,半晌都没出声。
少年人的倔强一点点浮现出来。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殿下说得对。”他将心口的涩意压下去,声音沉着,“我如今的确年少,也无官无位,可年轻不是罪,也不该是让人轻看的由头。”
他往前半步,眼里的柔和收了个干净:“我今日没有功名,日后会有,我父亲虽早亡,可我不是只会倚仗名头过日子的人,殿下说我如今什么都没有,我认,可三年五年之后,我能金榜题名,殿下是否也还会说,我不值得被看上一眼?”
风从树梢吹过,花影轻轻晃动。
安宁看着他,没有再出言讥刺,只不咸不淡道:“既如此,那你就先去把你说的这些做出来。”说完这句,她转身离开。
叶南意,她记住了。
日后他能成材,日后朝堂上就会多一个能用的人。
她对这样的事,向来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