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听完那番话,脚下未停太久。
她没去争辩什么,只回了自己住的宫殿,在案前坐下来,提笔重新写下一篇。
这次,她在策文末后添了两段,一段写灾民如何安置,一段写州县开仓之外还需设法让百姓活下去。可写到后面,笔尖停在纸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
她其实还未见过多少民生艰难,饿殍抛荒于她而言,还只是一些字句。赭石她才隐隐发觉,自己之前的文章里确实少了什么。
自那日后,安宁读书比从前更用心。
待到及笄之后,她白日里听讲,夜里回宫还要再翻书。有时看久了眼睛发酸,她会起身到窗边走两步,抬手揉揉眼,再回到案边继续看。皇后知她夜夜如此,也不拦着,只吩咐宫人伺候得更细致。
又过一年,安宁已经十六岁,她挑了个天光尚好的午后,亲自去了一趟御书房。
景明帝刚批完一摞折子,正靠在椅中歇神。安宁进门行礼,景明帝睁眼看她,见她神色郑重,知她不是来请安这样简单,于是将身子慢慢坐正,温声道:“宁儿有何事?”
安宁不卑不亢道:“儿臣想去民间看看。”
景明帝神情未起波澜,只是目光深了些。少顷,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看什么?”
“看百态,想知晓百姓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安宁抬起眼来,声音不高,却很坚定,“儿臣这些年在书里看了许多,可书里的事终究隔着纸,儿臣想亲眼去看一看。”
御书房里愈发安静。
景明帝不是不懂安宁在想什么。她这些年读了许多书,知她心气一日比一日高,眼里装的早已不是诗文礼数。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轻易松口。
过了一会儿,景明帝才缓缓道:“你年纪还轻。”
安宁没动,只垂首听着。
景明帝语气仍是克制,面色却严肃下来:“朕允你进国子学,是因你聪明,可民情不是凭一腔兴致就能做的,百姓生计,官吏行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觉得自己看过几本策论就要去走这一遭,未免太浮躁。”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眸光里是帝王的分量。
“更何况,巡民情不是公主该做的事。”景明帝看向她,一字一句道,“那是储君要学的事,是奉旨使臣要办的差事,也是外臣立身朝堂磨炼出来的本领。你今日来同朕开这个口,已是逾矩。”
最后话音落下时,他的声音沉了许多。
安宁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仍旧站得笔直。
她很少在景明帝面前执拗,可这次她有些较劲,张口还想再说,景明帝抬手止住:“此事不必再提。”
安宁沉默一瞬,将嘴边的话咽下,行礼退了出去。
她不甘心。
可再争第二回也没有用。
景明帝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自己再坚持,只会让他认为自己不知分寸,要想出去,不能只凭一腔心气往前闯,坏掉她辛苦争取来的机缘。
从那以后,安宁不再提起出宫的事,然而她心里并未放下。
她先做的第一件事,是开始去留意朝堂上的人。
她做了一本小册,册子不厚,蓝皮包角,和抄书本子没什么两样。第一页只写人名与官职,后面记这个人管的差事,因什么功劳被提拔。有些是从邸报里抄出来的,有些则是从国子学讲官的言谈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国子学里的讲官博士本就与外朝相通,他们今日在学中讲赋税,转头又能说到边郡。安宁就借进学听讲的机会,将这些人的脾性与眼界一并记下。
她不是想去同这些人当面交结。
身在内廷,没有与外朝臣子坐而论政的道理,即便偶尔逢上宫宴,外臣多是候宣谢恩,不可能由她一个公主随意去问国事。她若想将自己的名字送到朝臣跟前,最不惹人生疑的路,在那些进出宫闱最频繁的命妇身上。
宫中每逢节礼朝贺,外朝命妇会入宫请安。多数时候,安宁安静待在皇后身边,听命妇闲谈各府近况,要是话头里偶然牵出一件政事,她会在最恰当的时候问上一句。
一次,有位命妇抱怨丈夫连日宿在官署,只因地方递来疫报,安宁听完顺口评价道:“疫病缺的多半不是药,是能安置病人的空屋与愿意进门的医工吧?”
她问完便收,没有紧追不放,更不会在人前卖弄自己懂得多。命妇们赞叹安宁公主心思玲珑。
待命妇们回了府,同家中夫君说起宫中见闻,听起来不过是家常,可正因是闲谈,落在朝臣耳中却大相径庭。
后来,连几位回京述职的老臣也对安宁印象深刻。再往后,朝中有心人开始注意到这位安宁公主。
安宁不求这些人立时替自己说话。
她所求的是等将来有一日,她的名字被放到朝堂上议论时,不至于所有人都只将她当成一个读书读得好的公主。她要他们先承认,她是能谈国事的人。
直到后来,朝中正好要派钦点的使臣往南边去一趟,顺带查查盐课与新修驿路的事。差事不算多大,走的也是太平路,不涉边地与兵事。
有两位朝臣在御前回话时,先后提起安宁,说她近年勤学,若能随行,于她也算历练。
景明帝听完,沉吟许久。
他原就没有将安宁先前请旨外出的事情忘掉。自己当时驳了她,一则因安宁年纪确实还轻,二则也是因为她的话说得太直,那时他心里有气,觉得这个女儿聪明是聪明,却未免太冒犯。
可人心是会回转的。
景明帝后来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斥她斥得太过了。安宁这些年从未仗公主身份胡闹过,她想出去也不是嬉游取乐,或许只是少年心性,难免有旁的兴致,再加上安少虞这几年也总想往外跑,一个比一个不安分。始终将安宁拘在宫中,终非长久之策。
而他还没有意识到,安宁早已不是一时兴起。
于是,随行南下的口谕传到安宁宫中时,她还不敢相信。
她将口谕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思绪翻涌间,安宁唇畔终于绽开一丝笑,怎么都收不回去。她起身在殿内踱了半圈,行至窗边,又转身走回原处,轻轻呼出一气。
她终于能走出去了。
这一趟出行,是安宁第一次看见书页之外的天地。
车驾一路南下,起先还是平整官道,两旁多是田畴与村舍,远远望去,水田里映着天光,集镇也热闹,确是一派太平景象。可再往前走,许多只在书中见过的文字,一点点活了过来。
她看见路边许多男人蹲在城外一排歪脖树下,脚边放着麻绳与扁担,衣裳上都沾满灰。他们天不亮就来,一直守到日头偏西,眼巴巴看向来往车马,只盼有人要卸货搬箱,好换回一日的口粮。有人等到最后,两手空空地站起来,拍一拍裤腿上的土,又往城外走去,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而渡口边卖菜的老妇人,篮子里还剩几把青菜和一把葱,守了半日也没卖出去多少。妇人口里说着不急,眼睛却一直朝药铺那边望。
后来安宁从随行的小吏口中得知,妇人的小儿子前日在码头卸货时砸伤了腿,正躺在家里等药。老妇人卖出去的每一把菜,都要先换成一帖药,再余下几个铜钱,才敢拿去买米。
还有追运粮车跑的孩子,他们赤着脚,裤腿卷到膝上,跑得又急又快,只为去捡车轮旁边震下来的几粒碎谷。车前赶车的汉子还回头骂一句,骂着骂着也就不出声了,任他们蹲在地上捡。
这些人都活在太平盛世里。
可太平落到每个人身上,轻重全然不同。
有一次,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使臣与地方官在偏厅里说河渠修缮。安宁临窗坐着,案边摆着茶,正听他们讲,说到一半,院外忽然吵了起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佃户模样的男人跪在泥地里,头磕得很低,正朝驿站门口的差役苦苦求告。他衣裳洗得发白,嘴里说着自己去岁让东家收了佃田,如今租不起种,只想在修渠的工地上讨一份活计,哪怕挑土搬石都成,家里还有老娘,还有两个孩子。
地方小吏嫌他挡路,挥手就要赶人。
男人被推得一晃,差点扑在地上,爬起来之后还想继续跪,声音都哑了,却还一遍一遍地重复:“求老爷开恩,求老爷给条活路,实在熬不下去了……”
安宁站在窗后,外头的小吏还要再骂,她侧过头,低声唤了身边随行的差役:“你去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