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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凤阙生光(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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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闻言连忙应声,下楼走到那男人跟前,将人先从地上扶起,又沉声问道:“你姓什么,哪个村的,原先种的谁家的田,家中几口人,佃契可还在,先前可曾有偷盗或斗殴?”

男人被问得一愣,他嘴唇抖了抖,先是朝楼上半开的窗看了眼,见无人喝止,这才忙不迭地将家中情形一一说了。

原来他姓周,家在城南十里外的一处村落,祖上三代都在同一家大户佃田,去年年景差,租金交不上,又赶上东家收回田土另并给亲眷,他一家彻底断了生计。家中一位母亲,还有一妻二子,自己这些日子就在城外和码头四处等活,什么脏活重活都肯做,只求能换口饭吃。至于案底,他说自己老老实实种了半辈子地,连衙门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差役问完,又让旁边一个驿站书吏去翻了翻随带的杂册。没过多久,书吏过来回话,说这人所报村籍和姓名都对得上,过往也确无什么劣迹。

差役得了准话,这才回到楼上朝安宁禀报。

安宁听完,目光在男人满是泥点的裤脚和开裂的手背上停了会儿,随后才平声道:“修渠的工地如今正缺搬土和抬石的人吗?”

地方官站在一旁,本来只当这是个不知规矩的佃户胡乱冲撞,眼下见她问起,忙拱手回道:“回公主,西段渠堤确实还差十来个短工,只是……”

他还想说几句场面话,安宁淡淡抬眼瞄了过去:“既查明了身家,也对得上村籍,又是眼下正缺的力气活,为何不能先记名试用?”

地方官被她一句话堵住,脸色有些讪讪,忙改口道:“能,自然能。”

安宁这才朝那差役点了点头:“叫他去吧,先记上姓名籍贯,交给工头盯着,做几日看看,工钱按例发。”

差役转身下去,将话递到男人耳中。男人起初还不敢信,愣愣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自己当真能去做活,眼眶一下子红了,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差役忙拦了他,只说:“还不快谢过贵人,赶紧跟人去记名。”

男人连连点头,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朝楼上重重磕下一个头,他抬袖胡乱擦了擦眼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人离开。

后来,车驾经过一处小镇,正逢春疫收尾。街口搭着草棚,棚下支起几口药锅,药气苦苦地往外漫。使臣嫌味道冲人,只隔着远处问了几句,听说病情已缓,欲继续赶路。安宁却下了车,带上两个随行差役往草棚那边走。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孩子咳得剧烈,小胸脯一起一伏,她自己额头也还滚烫,手却一直按在孩子背上,一下下替他顺气。旁边有个医工正用木勺分药,一勺只得半碗,分到后面连药色都淡了下去。妇人抬头看见安宁,先下往后缩了缩,怕一身病气冲撞到人,随后又低头去哄怀里的孩子。

安宁心中酸涩,有些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她宿在驿馆,案上摊着从前自己写下的策文,烛火照着纸面,字迹清晰,一行行看下去,她渐渐明白宁衡当年是什么意思。

而这一趟回来之后,安宁看待事务的眼睛不知不觉变了许多。

她后来出行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刚开始仍是随使臣同去,后来景明帝见她处置地方琐事妥当,便允她独自带人去看一些不甚起眼的差事。

而类似的事,她后来见得越来越多。

安宁十八岁那年,景明帝与皇后动了替她择婿的念头。

安宁是天家长公主,生来就强过寻常男子许多。论容貌才学教养,她也样样都出类拔萃,宫里宫外盯着她婚事的人一直不少,只是先前她还小,许多事不必催得太急。如今她已到议亲年岁,皇后先试探问了两句,见安宁总不大接话,后来索性挑了个风和日暖的午后,将她留在身边,说起驸马的人选。

“你如今也十八了。”皇后伸手替安宁理了理鬓边碎发,“旁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多半都定了亲。你是公主,不必只按照旁人的路走,可婚事总归是要想一想的。若你有了中意的人,不必瞒着母后,你只管说,母后替你想法子。”

窗外传来两声鸟鸣,远处内侍走动的脚步也听不真切。安宁垂着眼,不知在思量什么,片刻后才抬起头来。

少女听见婚事时常有羞意,她却神色泰然,不见半点扭捏。

“若想要儿臣选驸马,只有几条。”

皇后见她肯谈,心里松了口气,只当她是眼界高,心里早有衡量,于是顺着问下去:“你说来听听。”

“其一,人须入赘公主府。”安宁语气不急不缓,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其二,家世要清白,门中三代不可有横行乡里的事,也不可仗公主府的名头在外张扬生事。其三,须科举及第,至少有本事立得住,不靠祖荫混日子。其四——”

说到这里,她微顿了一下,目光坦然:“身边只能有我一人,日后要让我知道他与旁的女子不清不楚,我不仅要休夫,还要按欺君论处,连他家门上下,我也一并治罪。”

皇后以为安宁顶多会挑剔门第人品之类,谁知她竟将条件说得如此苛刻,殿中静了须臾,她才皱起眉:“这话太重了。”

安宁闻言,只垂眼理了理袖口,淡声道:“儿臣既是公主,要嫁人也要嫁我满意之人,条件若不重些,旁人会以为娶公主是一桩现成的富贵。”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连皇后都挑不出太大的错来。

景明帝后来知道,先是冷笑一声,说安宁这是把挑夫婿当成了挑臣子。可再细想一回,又觉得这话并非全然胡来。

他这个女儿,一般男子她多半看不上。既然如此,宁可一开始就将规矩摆重些,免得日后挑了个徒有其表的人进来,反倒更麻烦。

于是这番要求就这样传了出去,陵都霎时安静不少。

只因有许多人家都蠢蠢欲动。毕竟是天家公主,哪怕驸马入府,明面上也是一桩体面。可等这条件一字不漏地传开,众人的热情也就冷了。

驸马入公主府,已让许多世家男子先失颜面。再加上身边只能有安宁一人,又将那些想先娶进门再慢慢周旋的妄想堵得死死的。更狠的是休夫之外还要治罪,谁还敢轻易碰这桩婚事。

偶尔有几个想继续攀附的,让家中长辈往前试探两句,见事不容置辩,转头就噤了声。

有次朝会后,景明帝与几位重臣在偏殿说话,话题不知怎的绕到子女婚事上。景明帝心情尚好,想起其中一位侍郎家的长子,随口夸了两句,说他家儿子生得端正,听闻品性也过得去,勉强合安宁的意思。

侍郎当时急得额头见了许多汗,忙躬身回话,说犬子已定下亲事,婚书都换了,只差等过完今年就正式下聘,怕是要辜负陛下抬爱。

言辞之间,恭敬倒是恭敬,推拒很是明显。

景明帝面上没说什么,哪里还会不明白。

久而久之,他与皇后也都淡下这份心。

公主嫁不嫁得出去,大多都不会牵扯朝局,纵使安宁一辈子不不嫁人,也无人敢慢待她。既如此,暂且随她去了。

而安宁想走的路还很远。她这番条件从来不是为寻良配,而是为将这道门彻底关上。

要是成了婚,日后她再想做哪件事,都要先被一纸婚约绊住。她费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将手伸到宫墙之外,如何肯在这时候将自己再塞回另一重规矩里。

她不愿。

这件事过去之后不久,朝中恰有一桩差事空出。

名目听着不大,不过是往洛城走一趟,看一看当地民情风物,顺带查几件挂在地方卷宗上的事。拿到朝会上说,也是一趟平常差使,远谈不上惊动朝野,说轻不轻,说重也还未重到让重臣前去。

奏本递到景明帝案头时,他起先并未想到安宁。

他只想挑一位稳妥的使臣,带几名从官一路过去,看看问问,记几条回来交差也就够了,这样的差事不值得多费心思,可他靠在御案后静了一会儿,眼前却掠过安宁这些年读书问政的模样。

她这些年确实长进太多。

从前只在国子学与崇文阁时,她只会纸上推演,后来出去见过世面,知道人情冷暖,她不再囿于纸上谈兵,眼界也豁然开朗。

景明帝不是看不出来。

而比起这些更深沉的,是他心里存着的打算。

安少虞始终还是他属意的储君,那也是皇后所出的孩子,无论朝臣如何争论,至少在他心里,这一点从未动摇过。

可安少虞的性情实在有些散漫,许多事还需时日要磨砺。安宁却不同,她有耐性,肯沉住心去看那些细碎繁杂的东西。

他有时会想,将来安少虞登上高位,安宁留在身侧,替少虞理事,补足那些不够细密之处,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设想他从未明说,甚至连皇后都无从知晓。

正因如此,当景明帝再去看那桩往洛城去的差事时,就动了让安宁前去的主意。

这样想来,放她出去,倒也不算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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