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将这话牢牢记下。
自那以后,她时常往宫中的崇文阁去。
崇文阁在内廷东侧,临着一方不水池,池边几株老树年岁久,春夏撑起满窗浓阴,秋冬只余枝影横在窗纸上。
阁中藏书极丰,靠南几列收着经史与律例,靠西一带多放州府旧档,北边则锁着河工图册、漕运条陈与历年账簿。前朝修堤时留下的图纸也卷在木匣里,匣面写着年月与地名。
安宁站在高柜前,一格一格去寻,常常寻到日影西斜,才将书册抱回案边。
宫中女眷取书,多是拣诗词佛经,或是讲掌家理事的小册子。安宁看的却是另一类,今日翻漕运,明日就去找边郡屯田的册页。隔上几日,她又将盐课和河防旧档一并搬出来,自己坐在案前慢慢琢磨。
她看书时很端正,先将衣袖拢好,再把书页抚平。看到要紧处,会在页边停一停,随后提笔抄下。遇到疑问,她会顺着年号与官职一路往前翻,直到疑问从何处起,又如何平下去,全都落到实处,她才肯收笔。
这样的读法费心磨人,安宁却兴致渐浓,她心里开始长出一股劲,一股要把纸页背后看透的劲。
日子久了,这股劲也让她变得更坚韧。
遇上半懂半透的地方,安宁就去问皇后身边的沈女官。
沈女官入宫多年,识字通文,照煦朝律例,女子即便无缘外朝科举,宫中可另设局分职。像沈女官这样的人,常在中宫或是尚仪局一类地方掌典章与日常诏令整理,眼界自然比寻常宫人开阔。
起先安宁过去请教,沈女官只肯拣浅处说。安宁问她为何南方粮食非要走水路,不改陆运。沈女官便答船载得多,一船可抵数十车,省人省马。而安宁又问边郡屯田之策,问既有军户自种,为何还要年年往北地运粮,沈女官只说北地苦寒,天时难测,田里收成时高时低,一地之粮撑不起整年军用。
安宁听完,将话记下,隔日却又抱着书册来了。
她站在案边,直直望向沈女官:“既知陆运费力,朝廷为何不提早在近京屯粮?屯了又为何怕漕运受阻?再者南方粮赋虽足,京仓只靠供给,岂不是太冒险?朝中既年年修河,为何还时时忧心?”
沈女官被她问得一噎,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才七八岁的公主,心里先是惊,再是犹豫。
她只是个内廷女官,靠谨慎走到今天,有些话说得太透,就怕越过该有的边界。更何况,眼前是皇后的长女,是景明帝的公主,而安宁今日听进去的话,将来落在何处,谁也说不准。
想到此处,沈女官心里起上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含糊了两句,说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两句话说得清。
安宁听了,神色未动,也未继续追问。她抱着书册起身,回了崇文阁。
那日,她一坐就是一下午,将近几年京仓册、漕粮簿和工部底册一并翻了出来,几册书摊开,一页一页地对。时而低头细看,时而提笔记下数字与年月,顺着那些零散文字,她竟慢慢捋出一条线来。
隔了两日,安宁带着几册书又来找沈女官。
这回她将一册账簿推过去,手指在在其中一页上:“去岁京仓明明余粮尚足,可那年冬末,陵都米价仍比往年贵了两成。城中一传漕运有碍,商贾就先惜售,百姓一见米价上浮,家家户户会想着囤几升。如此看来,朝廷怕的不只是仓空,而是人心混乱,是吗?”
听到这里,沈女官神色终于变了。先前把安宁当孩子看的意味,到此时才算褪尽。
她将账簿拉到跟前,语气郑重许多:“殿下既已看到这里,想必有自己的判断,漕运这件事,确实重在稳。”
安宁静静听着,脸上稚气仍在,神情不似寻常小孩松散:“那若有人贪了修堤银呢?”
沈女官眼皮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看四周。门半掩着,只隐隐有风声,她这才收回目光,慢声道:“银钱一少,堤就修不牢。堤修不牢,水便要决。水一旦漫出来,田毁粮断,流民会起,赋税会伤,官仓也会被拖累。到那时,就不只是一段河堤的事,而是一府一县的根底。上面批银时少看一眼,下面用银时多拿一把,最后受苦的永远不是写折子的人,而是百姓。”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怕的还不是贪这一回银,而是朝廷知道有人贪却不处置,一直拖下去,拖到地方官觉得朝中无人在意,这样一来,下一回他们再伸手,会更肆无忌惮。”
安宁听着,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又问:“那地方官不是贪,只是无能呢?他无心瞒骗,也做不成事,朝廷将这样的人放在位子上,一样会坏误事,是吗?”
这一回,沈女官沉默良久。
原以为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深刻,谁知安宁还没有停。
安宁没有孩子听新鲜故事的兴奋,反倒是一种越听越想继续探索的求知欲望。
沈女官斟酌良久,还是开了口:“无能却坐在其位,这样才是麻烦,他或许清白守分,却撑不起差事,银钱到了他手上,河工照样会拖。朝廷用人有时比拨银更难,朝廷批错银,尚能再拨一回。用错了人,耽误的是时日,河水不会因为某个官员心地厚道就会缓一日再来。”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账簿摊开的河工图上,将几道画得不算精细的堤线与水脉照得清楚。
此刻的安宁才如梦初醒。
从前她读诗文,治国只是书里的句子,如今再看,眼前铺开的不再是一隅。吸引她的不是百姓可怜之类的空泛话,是一道道命令背后,到底会怎样牵动一整盘局。
而她的聪慧,到后来连景明帝也无法再装作看不见。
年纪渐长之后,安宁读书一日比一日快,问出来的话也日渐精辟。起先景明帝只当安宁是机敏,偶尔抽出几份她写的札记来看,才发觉这个女儿的才学早已越过诗文笔墨。
明白这一层之后,景明帝起了新的盘算。
他当然乐意有一个聪明出众的女儿。一个得体且善诗文的公主,已经足够为天家添彩。可若是她还能在别大放异彩,传出去也是可供称道的美谈。
于是,景明帝顺势下了一道口谕,将安宁送进国子学听讲。
这道旨意传出去时,陵都城中起了不少议论。
煦朝各地书院不乏女子就读之处,可国子学不同。那里收的是天下才俊,是朝廷正经蓄养士子的地方。几十年来,坐在斋舍里的全是男子。
而安宁这一进去,成了国子学里第一位女学生。
入学第一日,晨光刚漫上宫墙,内侍候在廊下。安宁穿了身淡青色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净。甬道长长,还带着清晨的凉气。
等到了国子学,学生已经来了大半,听见脚步声,堂中许多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他们有惊愕,也在打量。安宁迎着那些视线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并无惧意。
她一路走到堂前立住,国子学祭酒亲自给她指了座次,她落座之后,堂中静了一小会儿,才重新响起翻书与执笔的细碎声。
安宁很珍惜这里。
旁人课毕散去,她还未离开,将博士讲过的策论再温习一遍。她的字不取纤巧一路,乍看之下还有一种端肃气。几位博士轮番看过她的课业,大都夸赞说公主写得好,可说完之后,面上常常会添一点欲言又止的叹息。
安宁摸不清这叹息从何而来。一段时日之后,她才恍然大悟。
他们夸她是实打实地觉得她学得好。可赞许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似乎她能在这里,本身就足够特殊,而她纵然聪明用功,也总归是个女子。
安宁心里很快生出不平。
自己从来不比谁差,旁人把她看作天家格外的恩典,她偏认为这道门本就该向想读书的人开着,凭什么一出生就要替人分好席位。
当时宁衡正在国子学任司业,偶尔会讲几堂政务策论。安宁很敬重他,因宁衡每回论事都条理清晰。听过几次后,安宁认定他是深懂理政的好官,于是很在意宁衡会如何评判自己写的东西。
有一回,国子学中讲到夏税与灾年赈济。博士布下一道策问,问的是某府连年小旱,仓中余粮尚可支应三月,如今朝廷只许拨下一万两赈银,问这一万两银是该如何用,才能保住并安抚流民。
旁的学生还在思索,安宁目光一凝,随即低头提笔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快,先写田亩收成,再是仓中余粮,又依据流民外散之后的行迹,一路算到来年赋税折损。她主张将一万两银分作三路,一路修渠,将当年的收成护下来。一路设粥棚,按村按户核人头发粮。最后一路责州府严查豪强囤粮,凡有隐匿与哄抬市价者,立时查抄,以稳城中粮价。
写完后,安宁又看了遍策文,纸上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添改。她越看越满意,将纸页整好,亲自拿去请宁衡过目。
宁衡正在偏堂里同两位博士议事。安宁立在门外,待里面话声略歇,她才叩门,得了允准之后走进去。
将策文递过去时,心中怀揣着少年人的殷切。
宁衡接过,开始垂眼细看。
越往后看,宁衡眉头越紧蹙。安宁见此,心也悬了起来。
等宁衡将那几页纸放下,她才小心问道:“司业以为如何?”
宁衡抬眼看她,默然少顷,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落下,安宁绷紧的心弦顷刻松下。
她朝宁衡道了谢,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出门时,脚下都轻快不少。
谁知她才走到窗外,正欲转过回廊,便听见里面低低叹了一声。
说话的是陈博士,年纪长些,平日教授礼制,性子最是拘谨。他将宁衡刚看过的策文拿在手里,摇了摇头:“公主这一篇,写得确实好,处置也狠准,只是……”
他停下话音,没有再往下说。
宁衡接了话:“只是还少一分体人之意。”
窗外的安宁脚步一顿。
她没有出声,将呼吸也轻轻屏住。
陈博士翻过一页,继续道:“她将所有事务都算进去了,可她从头到尾都在讲将局面按住,可百姓为何流离,设粥棚之后又该如何缓过去,她一句都没提。”
宁衡颔首,接过话道:“公主有才干,这毋庸置疑,可治国不是收束局面就够了。为君者需刚柔并济,该压时镇压,该缓时缓得下来,百姓才能活。她如今笔锋太直,转圜还欠一些。”
陈博士应声赞同。
“正是这个意思。”他感叹道,“再经几年磨一磨,公主这份才气自会更开,眼下这一篇,锋芒已够。”
说完,他多了点惋惜:“只可惜生得是女儿之身,这样的心性与眼力,往后也只能埋没了。”
宁衡看向案上的策文,方才开口:“公主聪明肯学,这些都好,但她身份尊贵,提笔论事时,先注意的是局势法度,这也合乎她眼下处境,只是光有裁断还不够,还要再添点东西。”
陈博士抬眼看他:“你说的是仁心?”
宁衡轻轻摇头。
“仁心两个字太轻浮。”他声音很沉,“我说的是知道人为何会苦,也要有权柄为何不能只用来压迫的认知。只长刚气,往后就容易将天下看成棋盘,将百姓看成棋子。这样的人可以做能臣,可再往上走,胸中还要容得下人命冷暖。到了那一步,她才能成就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