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起得更脏。他们说李絮私德有亏,与人往来失了分寸,暗指李孟彦行止有失,借求仕之名与李絮纠缠不清。
安少虞以为只是寻常的闲话,只因陵都从来不缺这样的风声。直到身边人将那些话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他这才明白,这一次,事情已经全然不同。
这些话不是随口消遣,而是有人存心盯着李絮与李孟彦,想借这一场口舌之祸,直接毁了两个人。
出手的人,显然是冲要害去的。
还未等他去帮忙处理这些含沙射影的揣测,更让他意外的是,最先来寻他的,竟然是李絮与李孟彦。
二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递帖,可即便如此,安见着他们站在自己面前时,安少虞心里还是一阵说不出的烦乱。
他不懂。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陵都城里人人都注意着李絮与李孟彦的一举一动,他们为何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寻自己?难道就不怕再叫人撞见,回头又是更难听的议论?
何况李孟彦一向自持,心里纵有惊涛,面上也能滴水不漏。若不是被逼到最要紧处,绝不会轻易踏进自己的门,更不会在这样的时候,为了自己与李絮的事,亲自来低这个头。
而李絮……
安少虞抬眼看向她,见她眸色已有倦意。
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他猜出来主意多半出自李絮。李孟彦那样的人,宁愿自己扛,也鲜少来求人。
可二人既送上门来,如此珍贵的机会,那不得好好逗一逗李孟彦那份端正的锐气。
而当听见李孟彦唤她阿絮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与不平,一下子全顶到了喉间。明知道这时候不该胡来,他还是没忍住,嘴比心快地吐出一句:“你若愿嫁我,我自会竭尽全力,保你与彦知清白无损。”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他其实也没底。近来景明帝脾性难测,他还不能把局面一手掌握,不过事已至此,问上一问也无妨。
也许他还存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如果她回头看自己一眼,那他便是挨一顿骂,也要将她护下来。
可这终归只是一瞬的妄想。
李絮眼底疲色倏地一凝。李孟彦也沉了脸,将情绪摆到明面上:“少虞,阿絮并非你可以随意支配之人,还望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一声落下,安少虞当即就知道,自己这句话说错了。
而且错得很难看。
他们今日硬着头皮走这一趟,自己非但没有先伸手,反而借机拿自己的意图去逼李絮与李孟彦。
这份轻薄,连他都觉得扎眼。
可错已出口,骨子里的自尊偏偏不肯允许他低头。
他张了张口,想说句软和的话将场面兜回来,谁知到了嘴边,只勉强把话拉回正处:“罢了,既然如此,我便试试。”
于是他一大早就去求见景明帝。等了许久,连奉茶的内侍都进出了两趟,御前只传出来一句冷冰冰的话,说陛下正忙着,今日不见。
景明帝这些日子正因朝务烦心,又见安少虞近来行事不成样子,还想为李絮与李孟彦去开口,实在不识轻重,压根懒得理。
安少虞碰了一鼻子灰,又去寻安宁,谁知安宁只淡淡说自己眼下手中事务繁重,无暇顾及到这一头。
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后来,李孟彦被调任建昌府。
安少虞听闻时,心下了然。
调令看似是外放,实则是陵都眼下留不得李孟彦。
谁知过不多久,他又打听到,李絮竟也悄悄跟去了。
她在流言最盛的时候,没有只顾自己抽身,而是跟随李孟彦一道去了建昌。
这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跟了一段路。
初始也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总有点放不下。他远远缀在后头,不让人察觉,也不曾上前打扰,只隔着一段距离,看李絮的车马沿官道往前驶去。
谁知半路上当真遇到了山匪。
那一带地势偏,官道转入山口时正逢日头西斜,林深路窄,最适合人伏在暗处下手。山匪显然早就盯上李絮,眼见车马行入窄道,便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刀光一亮,马也惊得扬蹄嘶鸣。
变故太快,安少虞几乎想也未想,脚下就先往前迈了半步,手中的折扇也下意识收起。
他本能地想冲出去。
可他又清醒过来。若在这时现身,固然能替她挡下祸事,可这一趟尾随而来的心思,也会一并摊在天光底下。
到那时候,暂且平复下的流言中要是再多出他安少虞,只会更糟。
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
想到这里,安少虞咬了咬牙,转头厉声吩咐左佑:“去,立刻派人抄近路赶去巡检司,就说此处有匪,叫他们速带官兵过来围拿,一个都别放跑!”
话音才落,左佑及身边几名随从应声而动,转眼就没了踪影。
直到巡检司的人带官兵赶来,将那几名山匪围下抓捕,事情才尘埃落定。
后来,他看见荣家五兄弟继续上路,李絮的马车也在一点点驶远,各自朝自己该去的方向散开。
他想,自己该释然了。
宁冉冉自李絮与李孟彦的流言起来后,也一直暗暗留意消息。
她知道李絮为清净去了洛城,心里始终牵挂。自己曾被流言裹挟过,所以她比许多人都清楚,那种无端被人推到风口上的日子有多难挨。
宁衡虽与李定舒在朝中多有不合,平日里针锋相对惯了,可听见这事时,难免惋惜:“可惜了这样两个孩子。”
这些年里,求娶宁冉冉的人仍络绎不绝。
可经过安少虞这一场后,宁冉冉对情爱早已失去热度。她不去看那些登门的帖子,只过好自己的日子,闲时抄经,偶尔去白云寺散心,也会去有宜斋坐上一会儿。
有宜斋是李絮回陵都后开的铺子,门脸不大,位置也算不上陵都城中最显眼的一处,可胜在安静整洁。往里一些,有小泥炉上温着茶,光从支起的长窗里照进来,落在几案与一摞摞新裁好的笺纸上,整间铺子都是一种让人心定的温润。
宁冉冉每回去,李絮都在。两人坐着喝茶,说说近来的天气,或者陵都哪位大人新得的怪脾气,关系一日比一日亲近。
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见到了薛昊。
那是翰林府里的一场春日清宴上,宴上以诗会友,兼有投壶与赏花。翰林府中一树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一枝枝穿过曲廊。
宁冉冉只是照例赴宴,席间听人作诗,偶尔应上两句。正说笑间,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见园中春色正好,以“春水照花人”为引,让众人各续一句,只当助兴。
几位公子与姑娘都依次接了,轮到宁冉冉时,她略略抬眼,看了下风里微微摇动的海棠,这才轻声接了句:“春水照花人,一枝风外明。”
诗句没有故作奇巧,只是清清淡淡地将眼前景致拢了进去。
薛昊便是在这时看向她的。
彼时他已在翰林院任职,年纪不算大,可举止沉稳,最难得的是眼神清正,相貌也不差。在听完宁冉冉的接句后,他对她拱了拱手,笑道:“宁姑娘这一句最见余味,让人一听,眼前春色都活了起来。”
宁冉冉只当是宴上客套,听过便罢,眼风都未多停一停。
可她没有想到,自那之后,这个人开始一回回出现在她眼前。
有时她去白云寺听经,才下马车,正巧撞见薛昊站在石阶另一侧,手中捧着香盒,应当是来替家中长辈上香。他见了她,也不走近,只从容见礼,随后各行各的路,多余的话都没有。
再后来,她去城东一家老书肆寻诗集,那地方僻静,平日里去的多是些爱书之人。她站在书架前正翻看一本残卷,一抬眼,又见薛昊立在另一侧同掌柜说话。察觉有人打量,他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只微微侧身,将身后那一排书架让开一些,温声道:“姑娘上回提过的《云溪遗稿》,今日像是到了,掌柜方才正拿出来呢。”
他说完,又低头去看自己手边的书,没有借机站到她身边多说什么。
这样的举止,让人连戒备都提不起来。
再有一回,是在一场初夏小宴上,席间人多,她坐得有些闷,于是借口出去透气。谁知刚绕过一段花墙,见薛昊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枝才从花瓶中拿出来的晚香玉,见她过来,他顺着天气与花色同她说起话来。一来一往,不过说了几句,就恰到好处地停住。
这样几次下来,宁冉冉还只觉得巧。
可她是何等心细的人,巧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次次都这样不偏不倚,这才慢慢觉出一点端倪来。
只是薛昊从不唐突上前,白云寺是人人都能去的清净地,书肆本就是文人爱去的地方,宴席也是主人家广邀宾客的热闹场。
而她不知道的是,薛昊不过是在知道她可能会去的地方,自己也去一趟,再安安静静等上一等。
直到有一回,他才轻描淡写地认下。
当时宁冉冉在有宜斋坐得久了,临走时天色将晚,街上铺子的灯都一盏盏亮了起来。薛昊正好也来替一位同僚取几刀新纸。
两人在门前碰上,宁冉冉看着他,难得主动道:“薛大人近来总是能与我遇上。”
薛昊先是一怔,并未否认,坦然认真道:“起先确有几回是巧,后来……是我有意去等。”
“宁姑娘常去的那几处地方,原也都是我平日会去的,只是从知道你也常去之后,我就去得更勤一些。书斋也好,宴席也好,我想着,能见上一面就是好的。”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我知道这样说,听着有几分心机,可我什么都不做,只等天意,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同姑娘多说上几句。”
听见这收敛且敬重的话,有什么东西在宁冉冉心口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若能遇上,便算缘分,若遇不上,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于是自那之后,宁冉冉再见他时,眼里开始多了点松动。久而久之,她竟渐渐习惯了这样一个人。
习惯在寺门前看见他的身影,在书肆里遇见他,在宴席间碰到,她也暗自喜悦。
真正打动她的,是一回夏夜骤雨。
那日她从有宜斋出来,天边浮着几缕薄云,日色也尚明净,李絮站在门前送她,笑着说这天色好。
她也这样认为,难得不愿早些回府,因此让车夫先赶了车回去,只留侍女跟在身边,想着等逛倦了,再从街口另雇车马归家也不迟。
谁知才拐过半条街,风就忽然大了,宁冉冉抬手拢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落在青石板上,不过片刻,整条街面都被雨水浇湿。
侍女慌得不行,忙去撑随身带的小伞。可伞本就只备着遮日头,伞骨纤细,才刚支开,就被吹得歪歪斜斜,连她自己都快握不住。
宁冉冉被雨点扑了一袖子,忙提着裙角往檐下避,有些哭笑不得。
她站定之后,抬眼看了看身后,想着此时若再折回有宜斋,路也不算短,往前走又一时寻不到合适躲雨的地方。正犹豫着该怎么办,就见雨幕那头,一把青伞正朝她这边快步而来。
待他走近些,宁冉冉才看清人。
是薛昊。
他大约也是半途遇上这场骤雨,肩头已让雨点打湿一层,走到她跟前时,他将伞朝她这边倾了倾,替她挡住迎面扑来的风雨,这才温声开口:“宁姑娘先往里站些,莫让雨再打着了。”
随即,他将伞递过去,未有要挤到伞下的意思,只笑了笑道:“我马车就在前面,姑娘先上车。雨大,淋久了容易着凉。”
宁冉冉没有立刻去接伞。
她站在檐下,看他肩头迅速被雨打湿,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为何总这样?”
雨声落得很密,溅在台阶边,四处乱跳。
薛昊听见这话,微微一顿,随后笑了起来。
他等这一句,已经等了许久。
“因为我心悦姑娘。”他看着她,像在说一件早该说出来的事,“可姑娘眼下不想听,我就先将这份心意收好。你不必因我为难,你愿意看我一眼,我便往前走一步。你若不想,我也可以退回去。总归,我等得住。”
这一番话落下,比许多热烈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口发颤。
宁冉冉站在那里,听檐外大雨落个不停,觉得心间那道积了许久的死水,被这句话撬开一条缝,有了缓缓流动的意思。
雨幕之中,宁冉冉登上马车,隔着车帘看了眼仍立在雨中的薛昊,她知道,有些事情,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
后来,她终于愿意点头,同薛昊定了亲。
消息传到安少虞耳中时,距离他与宁冉冉解去婚约,已经整整六年。
他只觉胸口空了一下。那感觉很怪,在心间留下一点不算太疼的空落。可空落里又掺着另一层情绪,让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六年里,他手边其实还留有一些东西。
有宁冉冉当年托人送来的平安符,说是从白云寺求的,绳结都快磨破了。也有她替他挑的小玩意儿,一只不甚名贵却做工细致的青瓷笔洗,一枚边穗有些发暗的香囊,还有一串系在扇柄上的小铜铃,摆动时会发出很轻的响。
他只是随手收着,时日久了,偶尔翻到这些旧物,也会产生很深的愧疚。
他辜负过一个极好的女子。
那女子曾那样耐心地等过他,在他最不值得的时候,替他求过平安。可他到最后,也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交代,更没有勇气回过头去面对她。
他不想再留在陵都了。
不全是为了躲,更不是只因去看看大好河山的由头便能说尽。
陵都这地方,盛着太多人事,他年少时的任性、自负、逃避,还有他欠下的情意与亏欠。他要是一直待在这里,看似潇洒,可始终不敢真正看清自己。
去江城也好,去河岳之间也罢,去那些没有人认识安少虞的地方,看看他究竟该成为怎样的人。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活得不通透,谈何回头,谈何赎罪,谈何重新面对那些曾让他亏欠的人。
所以临行那一日,他很是洒脱。
有人问他,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远游,他懒洋洋说在陵都待得太久,骨头都快闲散掉了。旁人听见,只当他还是从前那个定王,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等到马车出了陵都城门,安少虞抬手掀开半幅车帘,回头注视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城楼,眸光静了许久,还是慢慢放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