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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未竟兰因(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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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少虞这个人,许多时候做事都带有一股来得快也去得快的劲。

他想得很简单,有些事自己只要出手,或许就能帮人解围。少年时如此,后来大了些,脾性也没改掉多少。只是从前凭一时热心,即使闹出岔子,也有人替他收拾。

直到后来遇上李絮。

他最初注意到她,并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缘故。

那时候他只认为这个姑娘有趣。

李絮在人前时端庄温静,连眼神都清清淡淡的,偏她不是柔顺到没有脾气的人。自己有意拿话逗她时,她起初还能忍,忍到后来被惹急了,话也跟着不客气。

安少虞鲜少碰见这样一个会顶嘴将他的话原样推回来的人,心里起了兴味。

后来这点兴味,又在别处生了根。

那阵子李絮刚好在顾棠家中的演武场学武,为即将到来的七夕祭准备。她此前从未练过,手腕细,肩背薄,拿起木剑瞧着也不稳当。

可她不肯松手,动作做得不对,就重来一遍,手心磨红了,也只是将木剑重新握紧,一点都不肯认输。

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原先有趣的心思,不知不觉变了味道。

李絮身上的那股倔劲,让他想起安宁。

安宁是他从小最敬重佩服的长姐,只因她认准的事,再难也义无反顾。

自安少虞有记忆起,长姐就爱翻看经史策论。旁人学个大概就够了,她却偏要追问为何如此,若是旁人答得略有含混,她还要自己再查一遍,次日接着问下去,直到真正理解通透才肯罢休。

景明帝只当安宁一时兴起,后来见她年年如此,动了惜才之心,准她入国子学听讲。

国子学里教习经义与时务的多是国子博士与助教,皆是当朝有学问与资历的儒臣。安宁踏进学舍时,满堂学子虽不敢明着议论,但私下里少不得低声揣测。

就连讲席上的老博士,有时看她将一篇策论答得滴水不漏,也会在散讲之后摇头长叹一句:“殿下颖悟绝伦,胸中丘壑已胜许多男子。只可惜,若生为男子,前路当真不可限量。”

这话,安少虞在国子学时听过许多回。

但安宁从不争辩,或是自己讨一句公道,她只是将经义背得比谁都熟,史论写得比谁都透,策问她不仅会答,还要将历代得失一并翻出来对照。

后来,李定舒金殿唱名之后,名声一时满京城皆知。景明帝知他少年得意却无轻狂气,特意将他调去国子学兼授策论与时务。那时候李定舒入仕不久,身上仍是清直锋利的书卷气,进学舍讲课时,满堂学子都敛声静气,安少虞也不免端肃。

李定舒第一次注意到安宁,是在一堂论边务的策讲上。

那日他以河工、边防与钱粮并举为题,让诸生各自写一篇策论。满堂文章交上来,辞藻华美者有之,空谈圣贤者有之,唯独安宁那篇次序分明,从河道漕运到屯田军备,又从兵马调度写回民生安抚,末尾还提出了几条极有见地的缓急之策。

李定舒在案前看了许久,抬头时,目光落在安宁身上。

自那以后,他待安宁开始与旁人不同。

这种不同没有刻意偏爱,而是识得其才之后的郑重。安宁答得好,他就当堂赞一句极好,也愿意停下来多讲半刻。偶尔旁人拿安宁身份暗暗说嘴,他还会反驳道:“论策问道看的是才识,不是男女,公主殿下胸中所学,已胜诸生多矣。”

这几句话,于李定舒而言,或许只是据实而论,于安宁而言,则是劈开了缠在耳边多年的叹息与偏见。

安少虞自幼仰看这样的长姐长大,对她的崇敬自是远远胜过寻常姐弟之间的依赖。他知道安宁是怎样从那些摇头叹息里走出来的,所以后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幻,他都从来不会忮忌。

而李絮,也是遇事坚决不退的心性。

见得越多,安少虞才一点点觉出,那份不同最能牵人心神。

让他彻底陷进去的,是后来的那一眼。

一日夕阳下,李絮依照书中情节换了身新娘装束。红衣曳地,金线压边,整个人明丽极了。他远远望过去时,呼吸都滞了片刻。

那是他心里头一次生出念头来。

他喜欢她。

不是图她顶嘴有趣,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喜欢她生气时眼尾的锋利,喜欢她坚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若说安宁让他敬重,是因为她更像高处立着的一株松柏,沉稳孤高,李絮却是水边的一枝细柳,柔里藏骨,韧劲十足,谁也不能轻易将她折弯。

所以后来,当他知道李絮被说亲的人扰得不轻时,他想来想去,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打算。

在他看来,陵都这些媒人多是见风使舵,要是让他们觉得李絮这里已有了轻易碰不得的人,这一拨接一拨的说亲,说不准能先散一散。

只要这阵风缓下来,李絮还能落个清净。

想法一起,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也很简单。自己与李絮并无越礼之处,去李府走一趟,同李定舒说几句话。旁人知晓,知道李府有他在,一时拿不准,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想法底下,还藏着另一层私心。

他曾在深夜里想过,若自己能替她挡过这一遭,李絮会不会因此多记他一分,哪怕只是一眼,觉得他这人也并不全无可取之处,于他而言,都算一点难得的安慰。

而草草拿定主意后,他还真往李府去了。

到了李府门前时,他特意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想着待会儿见到李定舒,该如何起头才不至于显得太过唐突。最终,他打算只说自己近来路过李府,顺道来拜望道谢。

也借机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李家不是谁都能随意打主意的地方。

可事情一旦离了手,再不会只照他的盘算去走。

他前脚才进了李府,后脚风声就散了出去。

陵都的消息传得快,何况安少虞还是一个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人。才过半日,几家茶楼里就有人讨论定王特意去李家登门。还有人更加过分,说李家那位姑娘手段了得,连从前退过婚的安少虞都能让她给转回来。

流言兴起,后面就会有人往里添火。

到后面就传成了他日日惦记李絮,存了结缘的心思。话越传越偏,连李絮出门时,都能察觉旁人的异样打量。

安少虞听见这些话时,脸色是少有过的懊恼。

那点以为是好意的冲动,到了此时全化作一场笑话。他夹杂的私心,也极易毁掉一个人的名声与清净。

而他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一回的祸事,源头确实出在自己身上。

安宁知道后,将安少虞叫去好一顿训。

她这些年在朝堂里行走,寻常事轻易不动怒。可安少虞在她这里,向来是最能惹人头疼的那个。

听完来龙去脉,她只将目光平平落在他脸上,看得安少虞心里发虚。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是真想替李絮解围,还是想借这个由头,为自己争一争?”

这话问得太直,安少虞当场哑住。

他还想辩两句,说他没有要将事情闹大的意思,他也不想看李絮被那些人评头论足。可话到了嘴边,却惊觉没有一句足够站得住。

因为安宁问中的,恰恰是他最不肯承认的。

正因如此,事情才会走偏,让他连为自己开脱都显得无力。

见安少虞神色变幻,安宁知晓自己没有点错。她懒得再多费口舌,只冷冷丢下一句:“你既闹出这一场来,就先同我去白云寺。”

安少虞一怔,抬头问:“去白云寺做什么?”

“赔罪。”安宁淡声道,“冉冉如今在那里。”

提到宁冉冉,安少虞心口一紧。

退婚之后,他与她虽没交恶,可也算不得好见。他知道自己欠她许多,而有些亏欠根本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抹去。如今安宁偏在这个当口将她提出来,心里更不是滋味。

白云寺在陵都城外,山路不算远,寺中一向清净。

安宁带着安少虞到时,寺里刚过午后,钟磬之声远远散开,香火气浮在山风里,有种洗不净的静意。可宁冉冉只肯见安宁,听说安少虞也来了,连门都没有开。

所以,安宁进去不久后,只有位小师父从禅院里出来,朝安少虞行了礼,转述道:“宁施主正在抄经,只请公主进去说话,殿下若是无事,今日便请回吧。”

安少虞站在禅院外,听着这句,心里更添苦涩,随即又觉理所当然。

他也没有资格要求她见自己。

她肯见她的话,那是她宽厚,而她不见才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一个人无所事事,沿着寺后的小径慢慢往上走,白云寺后山多竹,风一吹,叶声簌簌。

他自幼在宫里长大,见惯了旁人嘴里的含沙射影,可这一回不同,这些话绕来绕去,最后全都绕到了李絮身上。

他绕着后山走了大半圈。

竹林深处有一方小小放生池,池边浮有新落的竹叶,水光映着天色,晃出一点碎银般的亮。

他站在池边停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仍是宁冉冉。

正这时,前方月洞门那边转来一个身影,正是宁冉冉身边服侍的侍女。

侍女脚步轻快,见着安少虞时先是一惊,随即福身行了礼。

见状,安少虞只随口问道:“公主那边,可说完话了?”

侍女忙答道:“回殿下,公主殿下与我家姑娘已谈完了,这会儿我家小姐在东边厢房后的庭院里待着。”

安少虞了然,示意侍女离开。而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步。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拿“婚事本非所愿”来安慰自己。可再回头看,才看见宁冉冉立在其中时受了多少委屈。她被这一场婚约与满城风声困了这样久,自己先前更是为了逼退婚事,刻意由着误会生长,甚至看她伤心也没有开口。

这些账细细算来,连他自己都过意不去。

他待了须臾,还是抬脚朝东边厢房走去。

回廊蜿蜒,安少虞一路行得很慢,心里紧张越来越重。

他想,见到宁冉冉之后,自己该如何开口,是先赔一句不是,还是先将那些糊涂事一一解释与她听。

可等他绕过最后一段回廊,眼前并非他预想中的庭院景象。

院中花木疏疏,只立着一个人。

竟是李絮。

安少虞脚下停住,心里先一步涌起失而复得般的惊喜:“李姑娘?”

而他好不容易攒的一肚子话,在没见到宁冉冉后,也成了空转的废话,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听见有人唤她,李絮循声抬眼,待看清来人是安少虞,眸中满是惊诧,原本平静的神色当即立进冷意。

她不想见他。

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想见他。

后来,他听出她话里的不忿,也很郁闷。

他知道该先解释,告诉李絮自己并非有意为难她,可他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而那一瞬,他将最不该说出口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那……不如你就嫁与我,可好?”

这话一出口,连安少虞自己都住滞住。

可既已说了,那些不敢深想的心意,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他想,若她肯点头,流言也好,旁人的眼色也好,都再碰不到她。自己未必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他会尽心护她。

至少,他是真切地盼过。

这一念之间,他眼里的光都亮了起来,紧张又期待。

李絮眼底掠过错愕,没有想到他能荒唐到这种地步。

许久,安少虞就听见她应了一声:“好啊。”

只短短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他的心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胸腔里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紧,又在下一刻倏地放开,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麻。

他脚下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生怕转眼间她就会将这句话收回去。

可下一刻,李絮狠狠将他推开,推得他猝不及防,一下跌坐在地。还未站起身,李絮又朝他腿上狠狠踹了两脚。

这几脚落下,安少虞连躲都忘了,腿上结结实实挨了疼。骤起骤落的震荡,让他一时连神都回不过来。

李絮没有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此处,显然是真气狠了。

安少虞半晌都没有动。

腿间的疼还在往上窜,可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是另一种难受。他分不清自己更在意那几脚踹得发狠,还是李絮走时的决然。而他自以为是的勇敢,在她眼中,不过是草率之下的荒唐。

自欺的遮掩终于被撕开,露出来的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情意,只是他长久以来不肯认下的轻慢与狼狈。

过了许久,他还人跌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安宁寻过来,见他如此,知他多半不知怎么又碰了壁。也懒得问,只催着人离开:“走吧。”

安少虞默不作声地跟着安宁往山门去。只是到山门前时,就远远撞见了宁冉冉。

她身边跟着侍女,手里还拿有新抄的经页。看见安少虞时,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款步过来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二位殿下好。”

安少虞正想开口,她已收回目光,转而温声同安宁说起话。自始至终,除了那一礼,她再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殿试过后,关于李絮与李孟彦的流言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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