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冉冉幼时的日子,过得很是舒适。
她父亲宁衡早年就在陵都任官,算不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却也是朝中颇有体面的清流文臣。家中门第清正,日子也宽裕,从她记事起,锦衣玉食自不必说,父母待她也当真是捧在掌心里养大的。
幼时的宁冉冉最爱趴在廊下看雨,雨珠从檐角一串串落下来,落在院中青石板上,溅起细细水花。她托着腮,一看就能看上半日。母亲得闲时,会坐在她身边替她讲故事,讲前朝有才名的女子,讲那些清醒心志的女子故事。若父亲休沐在家,还会亲自抱她去园中辨认草木与鸟雀,遇见新开的花,也要叫她先说一说颜色与香气,再慢慢教她名字。
那时候的宁冉冉觉得,人生就该如此。
家里有温柔和煦的灯火,有人耐心教她识字念书,也有人在她闹小性子时哄她。她将这些都视作寻常,心里并未觉得自己比旁人多得了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在这份安宁里一点点长大。
后来年岁渐长,家中请了女先生,母亲也开始一件件教她规矩。
先是坐立行止,后是针黹管家,再往后是诗书礼仪、待人接物等等,外面的人知晓后,只以为这是在养一个高门女儿该有的端雅,可她的母亲宋夫人从不拿规矩来困住她。
她曾一边替宁冉冉整理书案,一边温声同她说:“我教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讨旁人的喜欢,也不是把你养成谁眼里所谓最合适的女子,我是盼你将来不论站在哪里,心里都有底气。你识过字,读过书,懂过道理,知道如何处置人情世故,往后到了要做选择的时候,你就不会轻易被谁拿捏。”
那时宁冉冉还小,不能将这些话句句想透,却不知不觉地记在了心里。
于是她学得很是认真。
琴要学,字要练,女红也要会,账册也能看。她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教养里长成了陵都人人称赞的贵女。她言语得体,进退有度,读书时能与人讲诗文,陪父母待客时也从不露怯。可这些教养没有将她养成一个只会低头应声的木偶,反而让她比旁人更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景明二十二年时,她及笄未久,年纪正好,容色也渐渐长开。
陵都城里但凡有些门第的人家,基本都听过宁家这位姑娘的名字,上门说亲的人一拨接着一拨,今日是这家老夫人递话,明日又有那家请的媒人来探口风。宁衡与夫人虽舍不得女儿太早定下终身,到底也开始替她留意。
可每回问到宁冉冉时,她总是一句“这个不妥”,又或者“那位公子也不算合心意”。
拒绝得多了,连宋夫人都觉得稀奇,私下里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了中意的人。
宁冉冉当时正在做针线。闻言手上一顿,线头险些绕错了方向。
她垂下眼,脸一点点热了起来,半晌都未答话。
她心里的确装着一个人。
那名字在她唇齿间转过许多回,但一次都没真正说出口。最初时,也不过是一点心思,轻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可后来岁月慢慢绕过去,轻飘飘的念头变成一件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心事。
从那以后,旁人再如何周全热切,落在她眼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这一切的起头,要追溯到她十四岁那一年。
当时恰逢皇后生辰,宫中设宴,宁衡携妻女一道入宫贺寿。宁冉冉是头一回进宫,坐在马车里时,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紧张的。待入了宫门,见朱墙深深,殿宇层叠,回廊一道接一道延伸出去,她不敢多看,只牢牢跟在母亲身边,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失了礼数。
宴席设在内廷,女眷们自有一处说话的地方。
宁冉冉跟着母亲在席间坐了会儿,听见四周皆是和缓的笑语,又有宫人往来添茶布菜,拘束才稍稍松了些。待到宴过一半,女眷们依次起身去偏殿歇脚。宁冉冉也随母亲一道出了席,谁知刚拐过一道长廊,前方恰好迎面来了几位宗室命妇,身边宫人簇拥,珠围翠绕,衣香一阵阵的扑过来,将本就不甚宽敞的回廊挤得更显逼仄。
宁冉冉被人群裹挟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再抬头时,母亲已不知被人流卷去了哪一处。
她心里倏地一紧。
四下都是陌生的宫墙与长阶,远处虽还能隐约听见丝竹之声,可身边这一隅却静得很。她站在回廊边上,先强自稳了稳心神,正想找个宫人问路,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冉冉下意识抬眼。
只见一个少年从假山后转了出来,步子迈得很快,眉眼间是少年人未曾收尽的疏狂与烦躁,锦袍上用金线绣着团纹,腰间玉佩撞在衣摆上,一看便知身份贵重。
他大约是在躲什么人,呼吸都很急,一见宁冉冉站在这里,两人都愣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就听见后面有人唤了一声:“殿下!”
那一声隔着廊庑传过来,焦急万分。
宁冉冉心里猛地一跳,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少年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进了回廊边花木掩映的窄处。她惊得睁大了眼,口中轻呼还未出口,一只手就覆了上来,轻轻按在她唇前。
“别出声。”他低低道。
宁冉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睁大眼看着眼前这张骤然逼近的脸,心跳快得要撞出胸口。她从小到大最受规矩拘束,何曾与一个陌生少年这样近过。
少年掌心微热,虽是做着这样失礼的事,眉目间没有轻浮,而是被迫的急中生智与无可奈何。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侍卫打扮的人匆匆从回廊找了过去,口中还唤着:“殿下,您不要再闹了,皇后娘娘那边若问起来,属下担待不起……”
宁冉冉连呼吸都不敢放重,耳尖也烧红起来。
等那阵脚步声终于远了些,少年才将手收回去,偏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后,终于吐了一口气,唇边是得逞的笑。
宁冉冉这时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往后退了半步,问道:“你……你是……”
少年回过头来看她,像是这时才想起该自报身份。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方才你也听见了,他们唤我殿下。”
宁冉冉眼睫一颤,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宫中能被这样唤的人,只会是皇子。
少年见她神色,忽然起了一点玩心,笑道:“皇帝与皇后的小儿子,安少虞。”
宁冉冉原本就白的脸,这下更烫了。
她早听说过宫中几位贵人的名字,也偶尔从旁人口中听过这位二殿下最是散漫跳脱,但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见到他,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安少虞看出她眼底的惊疑,轻啧了一声,自己先解释起来:“你也别这样看我,我今日是想趁宫宴人多,偷偷溜出宫去透口气,谁知半道还是叫侍卫瞧见了。他眼毒得很,要不是被追得紧,我也不至于躲得这样狼狈。”
他说完,这才想起反问:“你又为何在站在这儿?这样大的宫里,一个人乱走,也不怕迷了路。”
宁冉冉被这样一问,强撑镇定道:“我是跟着母亲父亲来为皇后娘娘贺寿的,方才一时与母亲走散了,眼下……眼下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安少虞瞧着她,一下笑了起来。
“这倒巧了。”他往外又看了一眼,随即回过头来,语气干脆明快,“你既想出去,我也正想出宫,不如你帮我遮一遮,我顺手送你一程。如今宫宴正热闹,横竖人多眼杂,只要走得快些,我应该走得成。”
宁冉冉听得心里一跳。
帮皇子躲侍卫,顺带一道溜出宫去,这样的事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可安少虞说话时眼神坦荡,透着一种强烈的感染力,仿佛这原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更要命的是,她心里竟然真的生出隐隐的动摇。
她站在原地,指尖攥住了衣袖,几息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安少虞笑意更盛,他领着她绕过回廊,还专挑僻静人少处走,以免被侍卫寻到。
宫中道路繁复,曲折处又多,重檐叠角处处都是,寻常人走在这里,实在容易绕乱方向。安少虞走得很熟,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哪一段少人,他都十分清楚。脚步落下去时,他还记得回头瞧她一眼,见宁冉冉裙摆略长,走得小心,就有意放慢步伐,提醒道:“这边台阶窄,留神脚下。”
宁冉冉第一次进宫就独自迷了路,又撞上这样一位身份贵重却行事荒唐的皇子,心跳都比平日快,可跟着他走过几重回廊之后,惶然渐渐退却。
眼前这人虽不按常理出牌,却带着莫名叫人心安的笃定,而只要跟他往前走,总能寻到一条路出去。
最后,他们绕到宫城偏东的一处侧门。
这门平日多供内廷运送杂物与散席后车马分流之用,门外停着的车驾一辆挨着一辆,青帷绣盖,高低错落,官员家眷与宗室仆从来来往往,脚步与人声都杂,正适合掩人耳目。
安少虞借着这一片混杂,将宁冉冉送到了宁府马车旁。
宁冉冉一眼认出自家的青帷马车,悬着的气终于落下来。她回过身,朝安少虞福了一礼:“多谢殿下相送。”
安少虞正要摆手说一句不过举手之劳,耳边却传来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殿下!”
左佑的呼唤在耳畔近处响起,显然已经追到了门边。
安少虞脸色一变,低低骂了一句什么,随后连半分迟疑都不曾有,抬脚就跃上了宁府马车前头的位置,一把抄起缰绳,动作连贯得让宁冉冉都看惊了。
“借你的马车再躲一躲!”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一句,手中马鞭一扬,车马便猛地往前朝前冲了出去。
宁冉冉坐在车中,身子猝不及防地朝后一晃,手忙脚乱扶住车壁,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车跑得太快了。
马蹄踏过宫道青石,密密实实响成一片,车身也颠了起来。
宁冉冉从小到大坐车从来稳稳当当,车夫赶得再快,也会顾忌车中人受不受得住,她哪里遭过这样一遭,当即被吓得脸色大变,耳边只余下自己咚咚的心跳。
车外,左佑已经追到了门边。
可眼下宫宴正散,出宫的官员家眷与皇亲车驾挤成一片,宁府的马车本就停在靠外的地方,混入车流之后,转眼就与前后左右的车驾混在一起。左佑虽知道了安少虞坐的是哪辆车,却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大张旗鼓地追。那样一来,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辆车顺着车流出了宫门,额角都急出了汗。最终只得折返禀报给安宁公主。
两刻钟后,待安宁听罢,并未慌乱。
她沉吟片刻,先命左佑去宁衡与宋夫人跟前传话,只说宁姑娘被自己留住,多说了几句话,稍后自会有人平安送回。又命人另备了一辆规制体面的马车,请宁衡夫妇先行回府,免得在宫门前久候,引人生疑。待这一边安置妥当,她才又命左佑带人分路出宫去寻安少虞,着重往陵都城中的热闹街巷找。
而另一边,安少虞驾着马车一路出了宫城,直到将皇城远远甩在身后,他才终于将车勒停。
安少虞跳下马车,掀开车帘时,本想同宁冉冉道声谢,再说些赔礼的话。谁知抬眼一看,便见宁冉冉坐在车中,脸色煞白,唇边都失了血色,显然被这一趟快车吓得不轻。
他逃出宫来的得意顷刻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