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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未竟兰因(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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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他语气认真许多,朝她伸出手去,“我一时只顾着摆脱左佑,忘了你或许从未这样折腾过。”

他先伸手将宁冉冉扶下马车,待她站稳了,才后退半步,端端正正朝她拱了拱手。

“今日是我行事孟浪,连累姑娘受惊。”安少虞语气郑重,“这一趟惊险本不该叫姑娘参与,安少虞在此先赔罪。”

宁冉冉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双脚踩到地上时,心还在怦怦乱跳。她扶着车辕缓了两口气,才勉强站稳。抬头看向安少虞时,眼里的惊魂未定还未褪干净,偏偏安少虞神情里的歉意实在真诚,原本要出口的怨气都弱了下去。

她垂下眼,声音还有一点未稳的轻颤:“殿下言重了。”

察觉出她此时仍心有余悸,安少虞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略一沉思道:“之前车赶得太急,姑娘心神怕是还未定下,前面街口有卖热饮的摊子,也能歇歇脚,你若不嫌冒昧,我先陪你缓一缓,之后再送你回府,可好?”

宁冉冉思绪其实乱得很,见他眼中无半点戏弄,又因眼前人是皇子,处处都需掂量,此刻执意推辞,一来显得过于僵硬,二来也恐拂了他的好意,反倒让两人都难做。

她将这些想法在脑海中匆匆过了一遍,这才应下来:“有劳殿下了。”

见人答应,安少虞眸中这才重新亮起少年人特有的明亮意气,但不敢再像先前那样放肆,言行之间也收敛许多。

他领着她往街边走去。

城东正是热闹的时候。宫城的肃穆落在身后,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卖果子的挑着竹担沿街吆喝,卖绢花的摊上堆着新扎的花枝,热饮摊前的锅子里正腾腾冒着白气,白雾卷着甜香往上浮,沿着长街散开。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闹声此起彼伏。

安少虞先在热饮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盏温热的蜜水,亲手递到宁冉冉跟前:“先暖一暖吧。”

宁冉冉双手接过,只觉得盏壁温热,暖意渗进掌心,让胸口的急跳平复不少。

安少虞见她神色稍缓,心里这才松懈。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起先,宁冉冉仍有些拘谨。她出门总是跟在母亲或嬷嬷身边,车帘掀开看一眼,走到摊前也是停一停便罢,哪里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走,想吃什么就吃,想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此刻走在陵都街上,身侧只跟着一个少年皇子,而安少虞也总在说些逗人发笑的话,把握着分寸,也不逼她再做什么。

她握着蜜水,神情安静,目光忍不住往四周看。

安少虞见她眼神逐渐明亮,顺势带她往更热闹的地方去。

先是街口刚出炉的糖酥饼,饼皮烤得金黄,一层层起酥,掌柜将饼掰开时,热气与甜香一并漫出来,细细的糖屑还往下落。安少虞自己买了一只,回头见宁冉冉只是看着,又替她挑了一只最小的,笑着递过去:“你若只看不吃,今天这一趟苦就算白受了。”

宁冉冉接过时,还有些迟疑。可饼实在太香,咬下去时又酥又甜,先前残余的惊意也跟着消散许多。

再往前,是桥边斗百草的一群孩子。

几个孩童蹲在桥畔的阴影里,手里捏着细长草茎,一边较劲,一边争得面红耳赤。旁边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姑娘围着看,输了的跺脚,赢了的拍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宁冉冉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眼里蓄满了笑。

她幼时原也玩过这些,只是长大后,许多事情一桩桩摆在跟前,就很少再碰了。

安少虞站在宁冉冉身边,见她终于展开笑颜,心情也亮堂起来。于是又带她去看城南那位最会捏面人的老匠人。老匠人手指一翻,面团在掌心转了几转,顷刻就成了穿红袄的小人和提灯的小兔。摊前围了一圈孩童,眼巴巴瞧着,连大人们都忍不住驻足。

一路走下来,宁冉冉最初的不安与戒备烟消云散。

安少虞说话风趣,但并不轻浮。他会指着远处酒楼上的旧匾额,讲这家掌柜年轻时闹出的笑话。也会指着桥下河水,说前几年这里放过满河花灯,灯漂了半城,连鱼儿都会绕开走。偶尔他说到兴起,眉眼间天生的明朗意气无遮无掩,是一种与宫中截然不同的鲜活气。

宁冉冉只是偶尔应下一声。她原本以为像安少虞这样的人,既是天家皇子,又惯爱玩笑,或许会说些叫人难堪的话。可她渐渐发觉,她若安静,他也会将语气收一收。她要是多看哪样东西两眼,他就替她讲一讲来历,并不趁机拿风流手段去撩拨她。

走着走着,她甚至感到今日这一场出宫,算不上是一场仓促荒唐的意外。

念头才冒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

夕阳就是在这个时候慢慢落下来的。

安少虞站在街口,侧脸被晚霞映得发暖。他想起什么,笑着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回头他们追究起来,我总也该知道自己得上哪一家门前赔礼。”

听他这般说,宁冉冉礼数答道:“家父宁衡,我是宁府的女儿。”

“宁衡?”安少虞眼中恍然,“原来是宁大人的千金。”

他又转身朝旁边一处小摊走去。摊子上摆的是各色细巧的小玩意,有木雕的小兽,绢扎的团扇,银丝绕成的小铃铛,也有嵌着螺钿的脂粉盒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低头整理一只巴掌大的漆木小匣,匣面上绘着一弯新月,边角还描了几笔流云。

安少虞在摊前站了会儿,眼神从那些物件上逐一掠过,最后伸手拿起了一枚小小的玉兔坠子。

坠子用白玉雕成,玉质不算名贵,胜在雕工细巧。玉兔蜷着身子,耳朵微微支起,爪边还衔有一枝小小的桂叶,挂在一条浅银色丝绦上,落在掌心里,不过指节大小,却有一种玲珑温润的可爱。

他买下后,将那枚玉兔递到宁冉冉跟前:“今日是我拖累了你,说一句赔礼也不能抵过。这个不算贵重,请一定收下,往后你想起这一日,好歹多记得点陵都的热闹,少记得一点险些将你吓白了脸的马车与我。”

宁冉冉看向他,心口轻轻一跳。

她缓缓伸出手,将那枚玉兔接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一瞬,安少虞的手背带着微暖的温度,轻擦过她的指侧。明明只是短短一碰,宁冉冉的呼吸还是乱了一拍。她连忙垂下眼,掌心不自觉将那枚玉兔拢紧了些,耳根也悄悄漫上一层热意。

回到宁府时,天色已经擦黑。宁冉冉坐在车中,心还怦怦跳着,捏着玉兔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安少虞亲自驾车将她送到了府门前,临下车时,又道了一句:“今日委屈你了,宁大人与宋夫人这会儿想必已经回府了,你进去之后安心便是,今日的事,若有要解释的地方,随时来找我就成,是我连累的你。”

听见这一句,宁冉冉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多谢,又还想说些别的,最后只是应了一声:“嗯。”

这一幕被立在府门前等女儿归家的宁衡与宋夫人看了个正着。

宁衡与宋夫人自打回府之后,就一直担忧宁冉冉。安宁公主派人传话,说是将宁冉冉留在身边说话,他们自然不好多问。可女儿迟迟未归,做父母的又哪里能真正安心,于是叫门房留意着动静,自己也在府门前等候。

宋夫人先瞧见马车停下,神色一松,待再看清掀帘扶女儿下车的竟是安少虞,心头不由一震。宁衡在朝中多年,眼力与心思自然比夫人更快一层,他只略略一看,就瞧出几分端倪来。

眼前这位定然是宫中受宠的那位二皇子无疑,而他待冉冉的姿态,有着下意识的照拂与周全。

他心里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快步迎上前去,将女儿先拉到自己身边,随后端端正正朝安少虞行礼。宋夫人也上前一步,神色从容,口中称谢。

安少虞见这阵仗,难得有些后知后觉的局促。他原是临时起意,到了这时,才发觉自己将宁家姑娘拖累得不轻。于是他也规规矩矩回了礼,只说宁姑娘今日在宫中与人走散,自己恰好碰见,就一路送了回来,旁的话不曾多说。

宁衡见他进退有度,眼底墨色更深。

安少虞没有久留,场面话说过几句,就告辞回宫去了。

人一走,宋夫人拉着宁冉冉往内院去,进了屋里,屏退旁人之后,才将今日之事问了一遍。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宋夫人握住她的手,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见她不像受了什么惊吓,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道,“之前安宁公主遣人来说,你被她留住说话了,她都同你说什么了,竟耽搁到现在?”

宁冉冉心里本来就乱,被母亲这样一问,随即才反应过来。

原来父亲母亲只当她是被安宁公主留在宫中说了几句话,这才迟迟回来,至于本来被安少虞制造出的一系列荒唐事,他们并不知道。

宁冉冉平日里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母亲跟前。可眼下,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本能,让她想将今日与安少虞有关的那些事护住。

于是,她稳了稳心神,才道:“公主没说什么,只是见我头一次入宫,多问了我几句家中事,后来我从偏殿出来时,一时走岔了路,在宫里绕了半天,正巧遇上了……遇上了二皇子殿下。”

“殿下见我寻不到出宫的路,就送了我一程。”这几句说得不算假,只是将最要紧的地方掩去了,而她自己说着,唯恐母亲再往下问,自己脸上的神色会先露了底。

宋夫人听完,眉心并未松开。她听话最会听弦外之音。若只是宫中偶遇,送到宫门也就罢了,何至于一路送到宁府门前?更何况她方才远远瞧见时,安少虞亲自扶女儿下车,神色里还有点格外照拂的意味,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在宫中顺手搭了一把。

想到这里,她不由多问了一句:“既是送你出宫,怎么还亲自驾车将你送回来了?”

这一问落下,宁冉冉耳根乍地热了起来。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句。

今日街市上的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一位大臣之女跟皇子在陵都街上走了大半日,这话要是落进旁人口中,后头会生出多少揣测与议论,连她自己都不敢想。

可母亲这一问又实在糊弄不住,她只得应付答道:“二皇子殿下也是好意,想着送都送了,便将我一并送回来,也省得我再绕一遭。”

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单薄。

她又赶紧抿唇笑了笑,带着少女被人追问时惯有的赧然与含糊,轻轻挽住宋夫人的手臂:“娘,我今日在宫里折腾了一圈,眼下实在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问我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模样,宋夫人哪里还会不明白。

女儿自小心事藏得浅,她当真无意,回话时断不会像此刻这样,眼神发飘,话音也越说越轻。更何况,她嘴上虽然将事情遮了过去,耳根那一点红却始终未退。

宋夫人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未再追问,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下的一缕发丝,温声道:“既累了,先回房歇着吧,今夜不必多想,明日再说。”

宁冉冉闻言,这才转身往里走去。

眼下回到自己房中,将门掩上,她背靠着门静了一小会儿,这才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玉兔小坠子,她将它握进掌心,一路上的种种情景又浮了上来。

想着想着,心中雀跃万分。

而外间,宋夫人回到正房之后,将先前那一番话同宁衡说了。

宁衡听罢之后,神色无多少波澜,只是垂眼沉吟。宁衡夫人看着他,轻声道:“冉冉这孩子,心思怕是已经落下去了。”

宁衡没有接话。

他在朝中多年,最知道有些事一旦牵扯上天家,就再不是单纯儿女心意能够说清的。可他也是做父亲的人,那样的眼神,他并不陌生。

女子将一个人记到心里时,再如何端庄稳重,总会悄悄漏出一点不自知的温柔。

良久,他才道:“先看着吧。”

宋夫人听懂了他这句里的分量,也不再多说。

总之,自那一日起,宁冉冉心里就真的记住了安少虞。

后来再有人上门说亲,她自然一个都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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