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生下孩子后的地一年,朔宁关的信来得格外勤。
边关离陵都实在太远,一封家书从关城发出,要换几回驿马,还得避开沿途的风雪与河汛。等信真正送到陵都时,封口边角常常已经发皱。
钟灵毓写信一向直接,起笔问李絮身子养得如何,后面又问孩子像谁,夜里闹不闹人,抱起来重不重。末了还要添一句,说自己回陵都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好好收拾李孟彦一顿。
这些话放在旁人眼里或许有些孩子气,可李絮并不觉得。
孩子满月之后,李絮给她定下了名字。
大名叫李令徽。
“令”字取其清和端雅,“徽”字是李絮自己选的。女子生于世间,自有属于自己的光彩,不一定非要声张到叫满堂喝彩,她更盼望这个孩子往后一生,顺从自己也能活得安稳从容。“徽”之一字,本就有美善与风仪之意,落在她身上,正是合宜。
至于小名,家里的人都顺口唤她“小令”,叫起来轻轻软软的,带着家人间的疼爱。
等快到小令周岁时,钟灵毓寄来的周岁礼也恰恰赶上了。
礼箱走了整整三十多日,箱笼外面裹着厚毡,又铺了两层油布,等箱子抬进屋中,揭开层层包裹,里面的连半点潮气与尘土都未沾上。
最上面是一件软甲坎肩,用的是最细腻的羊皮,里层夹着暖绒,摸在手里柔韧温润,针脚也缝得细密,孩子穿在身上很轻巧。坎肩下面是一枚青玉长命锁,玉色润净,正中雕了一只衔草归来的小雁,背面刻有“令徽”二字。字迹不出自匠人之手,收笔处略有一点生涩,看得出是一笔一画认真刻上去的。李絮瞧了一眼,就知道那是钟灵毓自己的手笔。
钟灵毓在信里写得简单,只说小孩嫩嫩的,冬日出门穿着也不怕冻,长命锁是她自己亲自盯着匠人做的,雁字取的是归意,也取的是平安。
信里不过寥寥几句,可李絮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眶都热了。
又过了十多日,顾棠的礼也到了。
比起钟灵毓送来的大箱子,他的礼匣要小许多,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匹小木马,马身用北地常见的黑杨木雕成,打磨得光滑圆润,鬃尾俱全,连鞍桥与缰绳都雕了出来。木马底下装了小轮,轻轻一推,就能顺着往前滑出去老远。匣子另一侧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皮囊,里头是一对银铃,铃身雕得精巧,铃心却没有装珠子,晃起来时只发出一点轻响。
顾棠在信里说,本来是想将铃铛做得再响亮些,后来转念一想,孩子毕竟还小,太闹腾容易惊着她,于是改得小声了点。等她将来长大后会跑会跳了,他再替她寻一对能挂在小马鞍边上的铃铛。
李絮看完,将小铃拿在掌心轻轻晃了下,铃声细细散开,在屋里荡了一圈,又落回来,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这时候的小令刚学会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她生得很好,脸蛋软软的,眼睛乌黑,笑起来时唇边还有浅浅的窝。头发才留出一点绒绒的长度,家里人就替她梳起了小小的发揪,拿软带子束着。她最喜欢顾棠送来的木马,睡觉的时候也要抱在怀里,走路走得摇摇晃晃也不肯松手。钟灵毓送来的软甲坎肩她也爱穿,穿上之后总要扑腾着胳膊在外面走一圈,再回头冲李絮咿咿呀呀地笑。
而李絮去有宜斋时,偶尔也会将她抱去。
小姑娘一点都不怯,谁来店里她都睁着一双圆眼看人。对方朝她笑一笑,她也抿嘴跟着笑,连只是来买纸笔的客人,见了她都要停留夸一句:“这孩子生得可真好看。”
又过了三年多,钟灵毓总算舍得用了探亲假。
探亲假的文书下来时,顾棠顺手也递了自己的告假折子。洛城那边他没有回去,只简单收拾了行装,一路跟着钟灵毓往陵都来了。
消息送到家中时,李絮先就高兴起来,等人真正进了城,她就带小令一道去了钟家。
四岁的李令徽正是可爱的时候,脸颊白里透粉,眉眼灵秀,头发梳成两个小髻,上头还系着浅青色丝带。她随李絮进门时,手里捏着半块糖,眼睛先滴溜溜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钟灵毓身上。
她只觉得这是位从未见过却很好看威风的姨姨,望得出了神,连手里的糖都忘了吃。
李絮见状,蹲下身,将她往前轻轻推了推,温声道:“小令,这是灵毓姨姨。”
小姑娘仰头望着钟灵毓,圆圆的眼睛眨了眨,脆生生地叫了一句:“灵毓姨姨。”
被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望着,还这样软糯糯地叫了自己一声“姨姨”,钟灵毓一时不知道该先伸手还是先说话。没多久,她就弯下腰去,将人抱起来掂了掂:“你这小娃娃,怎么这样招我喜欢。”
小令被她抱着也不怕,还伸手去摸她腰间那块边关带回来的小牌子,摸了两下,又仰着脸问:“姨姨,你是不是会骑很大的马?”
这一问,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顾棠借住在钟府西侧的小院,听见动静也过来了。等瞧见小令被钟灵毓抱着,眼睛里满是新奇,也来了兴致,顺手将案上的果子盘往前推了推,招呼小令去拿:“来,顾叔叔这里有杏脯。”
小姑娘闻声回头,先看看果子,又看看他,瞅着这位顾叔叔长得顺眼,说话也和气,很快从钟灵毓怀里滑下来,挪到他身边的小杌子上坐着,专心致志地挑起杏脯来。顾棠坐在旁边替她剥核,剥一粒就递一粒。
钟灵毓目光一抬,又落回李絮脸上。
几年不见,李絮眉眼间最后一点青涩也散得差不多,愈发有了温静清妍的风致。做了母亲之后,她身上确实添了一层更和煦的气息,可这种和煦是沿着她原有的心性长出来的,没有将她磨得圆滑,她依旧还是李絮。
就这样,钟灵毓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将惦记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阿絮,”她声音不大,似是怕惊着什么,“做母亲……到底是什么感受?”
顾棠还在逗小令,闻声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又很快垂下目光,只继续低头替孩子剥果子,装作自己只是个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人。
李絮听见这一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看向坐在顾棠身边的小令,小姑娘正一口口咬着杏脯,吃得脸颊鼓鼓的,偶尔抬头冲他们笑一下,眼神里满是天真与依赖。
她略作思索,才缓缓开口:“真要我说,我心里其实很难只拿好或者不好去形容。”
钟灵毓没出声,只是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收了收,神情渐渐正了下来。
“小令来到我身边,我当然欢喜。”李絮说得平和,“她睡着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手也总爱抓我的衣角,后来她会叫娘,会跌跌撞撞朝我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那些时候,我的欢喜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话音停了一下,她低头抚了抚袖口,似在整理那些不容易说出口的情绪。
“可怀着她的时候难受,生产那日疼得被撕裂的煎熬,也一样都是真的。”她慢慢道,“孩子落地之后,人人都在同你道喜,仿佛孩子一落地,先前的怕与苦痛都该跟着过去,可那些并不会因为听见几句吉利话就散掉,它们只是被满屋子的笑声暂且掩盖住了。”
钟灵毓听得胸口越来越闷。
李絮眼帘轻敛了敛,整个人掉进了遥远的思绪里:“我生小令那一日,心里其实很怕,后来孩子平安落地,连我自己也会抱着她笑,开始学会怎么做母亲,只是日子往前走,旁人也都默认你该往前走,渐渐地,你被催促着将疼收起来,不再拿出来说。”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小令察觉到大人们的气氛与平常有些不一样,咬杏脯的动作都慢了,抬起脸来看看李絮,又看看钟灵毓,小脸上是懵懂的认真。
李絮抬手朝她招了招,小令抱着杏脯挪过来,靠在她膝边。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指尖在柔软的发顶停了停,这才重新抬眼看向钟灵毓。
“所以毓姐姐你问我,我只能说,孩子是孩子,苦是苦,欢喜是欢喜,它们从来都不是一件事。你若有朝一日想做母亲,那是你自己想清楚了,愿意去走这一遭,你要是半点都不愿,那就别勉强去生。旁人嘴里的圆满与福分,只是他们看时的满意,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才是自己的日子。”话中满是不肯退让的郑重。
钟灵毓许久都没出声,她心里莫名地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李絮怕生孩子,也知道她为这件事吃了不少苦,可直到今日,听见她把心里话说出来,欢喜与疼痛并存的清醒,做了母亲之后还是不肯去粉饰太平,比任何委屈和怨言都更让人难受。
想到这里,钟灵毓心口酸胀,只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李絮的手。
李絮朝她笑了笑,将手指轻轻收拢,回握了过去。
这时,顾棠很会挑时候地出声了。
他手里捏着一小块糖糕,故意举得高高的,走过来在小令眼前晃了一圈,笑着逗她:“想吃这个,得先叫我一声顾叔叔天下第一好。”
小令一听,先仰头看看糖糕,又转头看看李絮,小脸上写满了权衡。她眨巴着眼想了想,大约觉得这一声喊了也不吃亏,当真奶声奶气地开了口:“顾叔叔天下第一好。”
这一声又脆又甜,喊得顾棠眉开眼笑,忙将糖糕递过去:“好好好,顾叔叔这就给你。”
钟灵毓也被逗得眼底一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大人也就这点出息,哄个孩子还要给自己讨句好听的。”
顾棠一边看小令抱着糖糕吃得开心,一边理直气壮地回嘴:“她愿意说,我愿意听,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钟灵毓懒得再接他这句,转而问李絮:“李孟彦在户部忙成这样?”
李絮点了点头:“他如今任户部度支司郎中,近来户部在核几处河工钱粮,日日都不得闲,估摸着还得再过一会儿才下值。”
话音才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令眼睛一亮,迈着短腿朝外跑去,嘴里脆脆地喊了一声:“爹爹!”
顾棠扭头一看,果然见李孟彦已经跨过院门进来。
李孟彦刚从户部赶到钟府来,身上还穿着官袍,袖口略有些褶,眉间一如既往地清润温和。见小令朝自己扑过来,他立刻弯腰将人抱起来,小姑娘一双手熟门熟路地圈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肩头蹭了蹭,口中脆生生地唤了一声“爹爹”。
李孟彦偏头看她,眼底不自觉漫出笑来。
顾棠靠在椅背上,故意挑了挑眉:“哟,许大人总算下值了,来得这样晚,手里也不带点东西哄人?”
李孟彦抱着女儿走近,闻言看了他一眼:“外面人唤我一声许大人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这样叫上了?”
顾棠抱臂坐着,一脸理所当然:“谁让小令一见你就扑过去,连眼角都不给我留一个,我心里就有些不平,既如此,总得从你身上讨回两句便宜。”
小令正抱着李孟彦的脖子咯咯笑,全然不觉自己将顾棠丢到一旁去了,李孟彦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由着他打趣。随后他看向钟灵毓,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小心道:“我听顾棠说,你还在同我生气。”
钟灵毓抱着手臂,双手抱在胸前,淡淡应了一声:“自然记着。”
李孟彦也不辩解,只叫身后跟来的侍从将东西一件件捧进来。
最先抬上来的是一副新制的漆木马鞍,鞍面嵌着银边,鞍后悬着一对小巧铜铃。紧跟着又送上来一个黑木长匣,匣盖一开,里面是一柄短刃。刀鞘用玄色鲛皮包裹,鞘口与护手处都嵌了一圈乌金,光泽内敛。
顾棠离得近,探身看过去,见刀锋一出鞘就雪亮逼人,不禁“嚯”了一声。
这时,又有侍从进来传话,说马已经牵到了府门外。
钟灵毓眉梢一扬。
“走吧,”李孟彦看向她,“出去看看。”
于是众人一道往外走。
李絮与钟灵毓并肩走在前面,边走边低声说着闲话。顾棠跟在李孟彦身边,嘴上没个停的时候,一会儿捏捏小令的手,一会儿又去逗她,非要哄得她再叫一声“顾叔叔天下第一好”,小令起初还肯配合,后头听烦了,就把小脸埋进李孟彦肩窝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才走到钟府大门前,钟灵毓的脚步顿住了。
门外,一匹黛青色的高大母马安安稳稳立在那儿,缰绳松松挽在马夫手里,鬃尾顺亮,四蹄结实,额前一绺白毛垂下来,眼睛清亮。见有人出来,它只甩了一下尾巴,鼻息温热,神态驯顺,好马才有的神采根本遮不住。
这会儿见了马,钟灵毓眼神到底还是亮了一瞬。
她在朔宁关这些年,见过的马自然不少,可眼前这一匹,实在让她舍不得挪开眼光。
顾棠一见这马,也来了精神,旋即围着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也太偏心了吧,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
他说着,还伸手想去摸马背,母马偏头扫了他一眼,眼神还有点嫌弃,钟灵毓当场就笑出了声。
顾棠不服,转头就冲李孟彦道:“你都肯花这样大的心思替她寻马,怎么不顺手也替我捎一匹?我洛城那匹马叫你们乐泽楼收走之后,到如今都没个影子。”
李孟彦抱着小令站在一旁,回得慢条斯理:“等你的骑术哪日真强过灵毓了,我再替你寻不迟。”
这话一出,顾棠二话不说叫了起来:“你这分明就是故意堵我!”
钟灵毓听得心情大好,嘴角扬起,抬手捋了捋马的鬃毛,实在舒服极了。
李孟彦见她脸色稍缓,才接着道:“马是托边商辗转寻来的,经了许多人手相看,才找到这样一匹。短刃是请陵都兵器行老匠人打的,马鞍也另改过尺寸,你常年在朔宁关,这些东西放在身边,多少能用得上。”
钟灵毓听完,将短刃重新送回匣中:“东西我收下,可阿絮的事,在我这里另算。”
李孟彦显然早有准备,只微微颔首:“我明白。”
钟灵毓也不与他多绕,径自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瓶身不过掌心大小,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托在掌中,直直递到了李孟彦面前。
“吃了。”
顾棠在一旁看见,眼皮登时跳了一下。
李絮也被这一出弄得怔了怔:“毓姐姐……”
钟灵毓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这是朔宁关一位老医士配的药,吃下去之后,往后半年,每逢月余几日,腹中都会绞疼一阵,疼的时候厉害,可伤不到根本,公务照旧能做,日常起居也碍不着,最多就是叫你记着女子十月怀胎与临盆生产,身子是怎样熬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比方才重了许多:“你既记得阿絮生产当日有多难捱,就该将这份痛苦更深地记到自己身上。只有你自己尝过了,往后才会更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