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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长风与她(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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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棠原本还想替李孟彦开两句脱,可钟灵毓这几句话落下来,他也只敢低头摸了摸鼻子,暗自替人捏了把汗。

谁知李孟彦看着那粒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伸手接了过去,甚至半句都未多问,端起桌边的茶,就将药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动作干脆得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李孟彦将茶盏放下,缓声道:“这样也好,能叫你消些气,也能叫我更记得阿絮受过什么,阿絮生产那日的情形,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也绝不会再让她意外受第二回。”

李絮听见这句话,心口一缩。

她自然知道,夜里偶尔小令睡了,两人说起来时,他总会安静许久。她当时疼得浑身发抖,手心都抓破了,他抱着她,一声声唤她的名字,第一次见他哭得那样惨烈。

看他这样,钟灵毓终于缓了神色,只是嘴上不肯轻易饶人:“罢了,这一回先记着。往后你再有半点疏忽,我可不只给你一粒药这么简单。”

李孟彦听了,竟还认真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这一遭说开之后,周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那一日,众人在钟家待到了将近掌灯时分,后面摆了席,饭菜一道道端上来,众人说起这几年边关与陵都的事,偶尔又拿顾棠打趣两句,席间时不时就响起一阵笑声。

再往后几日,顾棠也往洛城家中递了封信,信里只说自己在陵都一切都好,钟家上下待他也都宽和,又将这几年在边关的见闻简略提了两句。顾家那边回得很快,信中也没说旁的,只叮嘱他在外照看好自己,凡事量力而为。

等探亲假满,他又同钟灵毓一道回了朔宁关。

又过两年,李令徽将将快满七岁时,李絮与李孟彦终于带上她,动身去了朔宁关。

这一程路,比小令从前走过的任何一趟都新鲜。

她年纪虽小,精神头却很足,一路上只要马车稍稍走慢点,就要掀起帘子往外看。越往北走,地势越显疏朗,远处偶尔有羊群缓缓挪过,再远些时,还能瞧见鹰盘在高处,翅影从云底掠过去,李令徽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亲,你看那边!”她趴在窗边,手指一个劲儿往外点,“还有马!还有那么大的天!”

李孟彦坐在她身后,见她人都快探出车窗去了,忙伸手将人往回揽了揽。

李令徽年纪渐长,五官也慢慢长开,眉眼与肌肤随了李絮,明澈清润,鼻梁与唇形更肖似李孟彦,静下来时有几分小小的清贵气,而开口一说话,活泼灵动全冒了出来。李絮自己不算十分闹腾,李孟彦更是自少年时持重自守,谁知二人的女儿将藏在骨子里的鲜活都单拎了出来,日日都过得有声有色。

待车马行至朔宁关下时,已是傍晚。

天边留着一抹宽广的霞光,城墙高高立在风里,远远望去,自有一种镇守山河的气势。关前旌旗轻展,巡守的兵士提刀立着,肩背挺直,让人心口也跟着一振。

钟灵毓亲自来了关口迎他们。

她骑在马上,身上是一袭戎装,远远看见车马过来,她先吹了一声口哨,身边的青马昂起头来,前蹄轻轻一抬,神气活现得很。

小令还伏在车窗边往外瞧,骤然见到这一幕,当即拍着窗框叫道:“娘亲,灵毓姨姨的马好威风!”

众人见面,自是一番热闹。

见李絮与钟灵毓二人相视而笑,李孟彦勾了勾唇角,伸手将小令抱下了车。

小令一落地,先扑进灵毓怀里,亲切地叫了声“姨姨”,钟灵毓顺势就笑开了。她本来还想装一装边关大人的威风,结果被小姑娘一喊,弯腰将人抱起:“沉了不少,看来你娘将你养得很好。”

一行人在朔宁关住下后,边关的日子在眼前铺展开来。

白日里,钟灵毓与顾棠多半都不在,等到傍晚时分才会回到住处,起先几日,小令还觉得新鲜,日日蹲在院门口等着,等到两人回来,就兴冲冲地跑上前去替他们拍灰,像个小大人似的,让众人怜爱个不停。

在朔宁关住了几日,李絮注意到顾棠对钟灵毓的心意早已不是那种只会闹腾的少年喜欢。

有一回夜里朔风大起,城中灯火都被吹得左右晃动。钟灵毓从外面巡营回来,手背被风割得发红。她进门时随意活动了下肩膀,顾棠先一步将炉边温着的热水端了过去,动作熟练。热水递过去之后,他又转身从旁边的小木匣里取出备好的膏药与护手脂,一并放到她手边。做完这一串,嘴上还故作嫌弃地抱怨:“你日日觉得自己铜皮铁骨,回头裂了口子,又要怪风大。”

钟灵毓看了他一眼,唇边似笑非笑,没有呛回去,只伸手接过了热水,顺势坐到了炉边。

后来李絮寻了个只有二人的空当,问起钟灵毓如今对顾棠究竟怎么想。

边关夜里天阔,钟灵毓坐在灯下,正擦拭着那柄短刃,刀鞘黑亮,刃上薄光一闪,衬得她的眉眼也有些清冷。听见李絮问她,她手上的动作一顿,但也不避讳,很干脆地点了点头:“我喜欢他,这一点我自己早就清楚了。”

李絮看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钟灵毓将刀收进鞘中,手指按在鞘口,声音随之低了些:“喜欢归喜欢,可我对婚姻一直很理智,两个人彼此有意是一回事,走到婚书礼法那一步又是另一回事。婚书一签,礼一成,旁人就会默认你此后的生活。”

“我要是真应下,绝不是因为年纪到了,也不是因为他等得久了,旁人看着合适。我若应下,只会因为我自己愿意,同他在一处让我高兴,这高兴也不会夺走我手里的差事、官职、去留与心意。换句话说,我成亲的话,婚姻也只是我人生里的一段路,它该是我选的,不是它将我整个人吞下去。”说到这里,钟灵毓眸光清亮,没有半点犹疑。

屋中烛火摇晃,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里是不能轻易摇动的清醒。

她往后靠了靠,坦然道:“若有一日,我做不到这一点,或者他做不到让我安心地守住这一点,那我宁肯只同他这样相守着,我也觉得足够了。喜欢一个人很珍贵,我不想让这种喜欢被一纸婚书背后的规矩磨得失了原本的快乐。”

李絮坐在对面,望向眼前这个心意明亮的女子,笑了笑:“毓姐姐,无论你怎么选,我也肯定向着你,一生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是很难得的福气。””

人与人的性子不同,盼望的日子也各不相同,但各自心中亮堂,说到底,都是在替自己而活,无论怎么样,都算是圆满。

也没想到,转折会来得这样快。

几日后,边关营地外正好设了一场篝火宴。朔宁关往年也有这样的惯例。遇上巡边无大事、收成也稳当的时候,将士以及附近聚居的边民,就会在营地外支起篝火,烤肉温酒,热热闹闹地聚上一回。

李絮他们来时,已经围好了两三堆火,架子上烤着整块的羊肉,油脂顺着刀口慢慢往下滴,落进火里噼啪一响,旁边的大锅里温着奶酒,顺着夜风四散开来。远处有人拍着手唱起了边地小调,和着笑声传得很远。

小令被李孟彦抱着圈坐在膝头,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伸手去指不远处翻动的烤肉,一会儿又扭过脸去看那些围着火堆说笑的人,什么都觉得热闹。李絮瞧她仰头同李孟彦说话的样子,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小发拢到耳后,眼底满是温温的柔意。

另一边,顾棠正被几个老兵围着灌酒。

这些人平日爱拿他取乐,谁叫他在边关这几年,嘴上总在喊钟大人如何难伺候,脚下却跟得比谁都勤快,逢人见了都知道,这位顾都尉心里挂念着谁。

顾棠起先还撑着架子,说自己酒量尚可,喝这点算不了什么。可北地酒烈,后劲极重,几碗下去,他耳根早就红透了,偏还要梗着脖子去接下一碗,嘴上还在逞能,把周围一圈人笑得前仰后合。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老兵喝得微醺,拍着大腿提起旧事,说起顾棠当年在牧市前头嚷嚷自己这一生只喜欢钟灵毓一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句一出来,四下笑作一团。

顾棠还想回怼两句,可一抬眼,正撞上钟灵毓坐在斜对面,手里捏着半只酒碗,正朝这边看。

她今夜也饮了些酒,脸颊被火光添上一点薄红,眉梢眼角都带着松弛下来的明亮。

他的心一下就乱了,原本要出口的话全部散开,只得抱着酒碗闷头灌了一口,眼睛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往她那边瞟。

又一阵笑声掀起来时,钟灵毓忽然将手里的酒碗往身侧案上一放。

她起身起得很快,身后的披风角在夜风里扫出一道弧,随后穿过人群,朝顾棠这边走了过来。

四下众人原还在闹,见她这架势,声音不自觉都轻了下来。

顾棠仰头看她,眼里还带着酒气蒸出来的茫然,刚要开口,衣领就被钟灵毓一把拽住。

这一抓来得太快,顾棠都都傻掉了。

火光跳跃在钟灵毓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楚。她俯身看着他,眼里有酒意晕开的迷离,神志却很清明,半点都不绕。

“顾棠,”她说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跟我成亲?”

周遭霎时静了。

顾棠像是被人兜头砸了一记,整个人都定在原地,手里的酒碗晃了两晃,险些脱手。他直愣愣望着钟灵毓,先是茫然,紧跟着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或许是惊喜来得太突兀,他还在发懵,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半晌都接不上话。

见他这样,钟灵毓有些故意的不耐烦道:“怎么,平日里那样能说,到了这会儿变哑了?”

顾棠还愣着,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还是李孟彦见先看不下去,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低声提醒道:“顾棠。”

小令也看得入神,见大人都不说话,也有模有样地跟着学:“顾叔叔,灵毓姨姨问你呀。”

这一大一小两句前后落下来,顾棠才终于回过魂来。

须臾间,他霍然从地上站起,动作急得差点没站稳,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发颤:“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四下众人爆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顾棠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笑。他怕钟灵毓下一刻又要反悔,忙不迭从自己贴身带着的小皮匣里摸出一件东西。

匣子他揣了许久,平日谁也不肯碰。此刻打开来,里头躺着的不是寻常用的簪环玉佩,而是一枚玄铁护腕。

护腕通体乌沉,里层衬了软皮,护腕正中嵌着一枚磨得透亮的青石。顾棠红着眼眶,呼吸都重了起来:“这是我请关里最好的匠人打的。铁是我巡边时从旧战场上亲自捡回来的残甲熔的,银纹是我自己画的样,中间这块青石,是朔宁关外那条河床里挑出来的,我寻了好几块,最后才定下这一块。”

说着,他将玄铁护腕从匣中取了出来:“你喜欢执刀,喜欢纵马,喜欢走那些旁人不敢走的路,我想来想去,护腕护得住筋骨与手腕,你骑马时能戴,巡边时能戴,到了要拔刀的时候,还能替你挡上一挡,而它永远不会锁住你。”

“灵毓,我送你这个,不是想叫你为了我停下来。”顾棠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才将后面的话说完,“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若肯收下它,往后你想去做什么,我都愿意站在你身边,陪你一直走下去。”

钟灵毓立在火光里,望着那枚护腕,一时没有说话。

被酒意催出来的燥热慢慢退却,反倒什么都很清楚了。

慢慢地,她脸中的笑意越来越盛,最后连眼尾都染上了光。她伸手将那护腕一把接过,握在掌中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眸问他:“顾棠,你想清楚了?”

顾棠即忙点头,眼神滚烫灼人:“我想得再清楚不过。”

钟灵毓唇角一扬:“好,那你就跟紧我,往后可别后悔。”

这话落下来,顾棠心口一震,眼睛都睁大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钟灵毓上前半步,抬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人往自己面前一带。她靠得很近,近得顾棠能看清她眼中的情谊与自己失神的模样。

而钟灵毓像是故意要瞧一瞧他此刻到底傻成了什么样子,于是抿唇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落进顾棠眼里,简直比酒还要醉人。

再一转眼,钟灵毓仰起脸,狠狠干脆地吻了上去。

多年的爱慕在这一刻得到回应,顾棠先是一僵,不自觉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里带着本能的珍视,待确认她未退开,才终于低下头,毫不迟疑地将这个吻更深回应了过去。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炸开一声,四下的喝彩在这一瞬间轰然掀起。

李絮眼疾手快,赶紧抬手捂住了小令的眼睛。小令眼前一黑,不高兴地扭了扭脑袋,嘴里不高兴地抗议道:“娘亲,我要看!”

李絮脸有些热,偏还要一本正经地哄道:“这个你如今还不能看。”

小令不服气,伸手去扒她的手指,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为什么呀?”

李孟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将小令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免得她一时好奇挣扎下去,又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姑娘听完,注意力果然被转开,扭头去看旁边新烤好的羊肉。

而火光另一头,钟灵毓终于松开顾棠时,顾棠还像是踩在云里。

他眼眶泛热,唇边的笑怎么都下不去,就只会望着她。钟灵毓被他看得耳根微热,又不肯在这时候露怯,只将护腕往腕上一扣,抬了抬手,朝他挑眉道:“怎么,傻了?”

顾棠胸口起伏着,笑意愈发灼人。

“没傻,”他的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钟灵毓随即笑得更开怀。

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喊顾都尉今夜得多喝三碗,也有人拍手说钟大人总算给了句准话。小令虽还不大听得懂这些,却也知道大人们都高兴,于是跟着拍起小手,嘴里也学了句“喝三碗”,惹得众人又笑成一片。

北地的夜风从关外吹来,篝火烧得正旺,照得大家的肩头都暖融融的。

这一夜之后,朔宁关上下都会知道,钟大人身边那个总爱跟着她跑前跑后的顾都尉,终于梦想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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