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婚礼过后,陵都城里最热闹的一桩喜事终于落下帷幕,钟灵毓那边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北上赴任了。
承曜帝的诏令下来得很快,旨意里写明,钟灵毓此去朔宁关并非随行观政,而是以行边司录的身份赴任。她带着官职过去,掌巡边记档、军报转递与粮道核验。差事听着琐碎,分量却不轻,既要眼明心细,更要肯吃苦。
旨意一到,钟家上下虽有不舍,还是替她高兴。
出发那日,李絮和李孟彦亲自送她到城门口。
晨光才漫上城楼,马车已经候在长街尽头,车辕上挂着新换的青绳,角铃在风里轻晃着。钟灵毓一身便于赶路的衣装,长发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细银簪子。腰间佩刀,眼底清亮,整个人都是向前去的劲头。
瞧见李絮眼中的不舍,她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手:“你如今有有宜斋要顾,有李家和许多事等着你去操心,往后给我写信时,记得写得多一点,不许随手写几句平安顺遂敷衍我。”
李絮满是离别的酸意,听见这句,被逗得弯了弯唇,她抬手替钟灵毓理了理肩头的衣褶,眼神藏不住牵挂:“毓姐姐,路上照顾好自己,你再想立功,也得先将自己看得更重要。你伤了病了,我在陵都要惦记得睡不安生。”
钟灵毓向来不爱缠绵话,可临到分别,她难得多愁善感,抬手抱了抱李絮:“我知道,你也是,成了婚也一样是你自己,别让李孟彦将你欺负了去,回头真有谁叫你受了委屈,我从朔宁关打马回来也要替你讨个公道。”
李絮靠在她肩头,鼻尖发酸,眼尾也泛着红。
站在一旁的李孟彦没有打断她们,目光落在李絮微红的眼尾上,胸口也升起伤感的情绪。
“灵毓,”他语气恳切,“阿絮得你相伴良多,往后你去了边关,山高路远,我与阿絮都会记挂你。陵都这边有牵挂的人与事,自有我们替你照应。”
钟灵毓闻言,松开李絮转头看向他。
她与李孟彦太熟了,顾棠、李孟彦、她,几人从小一起长大,谁什么脾气和心性,彼此都再清楚不过。如今听他郑重其事地说出这番话,离愁之外又是满满的安心。尤其是这一句“灵毓”,语气自然,这下改了称呼,多半也沾着李絮的缘故。
“你这话我记下了。”钟灵毓道,“你既与阿絮成了亲,成了一家人,往后要彼此照看周全。她要是受了一点气,我就先记在账上,等回头一并来算。”
李孟彦听得一笑:“这是自然。”
相送没有拖得太久。时辰到了,车夫在等着请她上车,钟灵毓再回头看了李絮一眼,终于翻身上马。她本来是要坐车走的,临到出城,还是嫌车里拘束,干脆先骑上一程。
车马启程后,钟灵毓一路向北。
陵都到朔宁关的路途很长,起初是宽阔官道,走上两三日,眼前的景致渐渐变了,树影变得稀疏,山色也远了,天穹一下子撑开,越发显得高阔。风从原野上卷过来,夹着干燥的土气,吹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钟灵毓起先还按规矩坐在车里,翻了会儿舆图,又看了会儿沿途送来的关隘文书,待到日头偏高,还是坐不住,她掀帘出去,再次翻身上马,沿着官道跑了一段。
风声从耳边呼呼掠过,马蹄敲在地上,发出一阵阵声响,她也在这一路尘土和天光里变得兴奋。
走到第三日午后,驿道尽头突地扬起一线黄尘。
随行护卫先按住刀柄,正待勒马戒备,只见那人策马来得飞快,身后卷起一道长长的土色,再近些,骑在马上的人一身风尘,衣摆都沾了灰。
钟灵毓先是眯起眼,待看清脸时,当即挑起了眉。
“顾棠?”
来人正是顾棠。
接到调令后,他什么都顾不得收拾,只带了两套换洗衣裳与官凭路引,轻装快马地追了上来。一路上驿站换马,夜里也不曾多歇,眼下全身都让风沙扑了一层,眉梢都显出疲色,眼底还是明亮亮的。
他勒马停在钟灵毓车边,先重重喘了两口气,随后才撑着精神朝她笑:“总算赶上了。”
钟灵毓坐在马上,从上到下将他扫了一眼,嘴角一撇:“你这是一路跑来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谁家逃婚的新郎官呢。”
顾棠被她噎了一句,气还没喘匀,嘴上先接了回去:“我真想逃婚也得先有个婚可逃。再说了,我追的是你,旁人想拦也拦不住。”
钟灵毓闻言,白了他一眼,偏头时还是笑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道边拌了几句嘴,钟灵毓还想再刺顾棠两句,待看清他眼底连夜赶路熬出来的血丝,还是心软下来。顾棠平日再怎么嘴硬,这一趟是实打实是追着她来的。
她懒得再在嘴上占便宜,只抬手指了指后头的马车:“你再这样骑下去,怕是还没到朔宁关,人先摔下马了。上车吧,后面还有许多路要赶。”
顾棠起先还装模作样地要推辞两句,话才起了个头,就被钟灵毓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立刻老老实实地下了马,将缰绳扔给随行的护卫,自己掀帘进了马车。
车里铺着厚垫,壁角挂着一只小铜香囊,淡淡药香与香料气息混在一处,闻着很安神。钟灵毓的佩刀横放在一侧,案几上还搁着半盏早晨没喝完的茶。顾棠坐下之后,终于松下一口气,背靠着车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落到了对面的钟灵毓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窄袖胡服,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脸上是长途赶路后的薄暖气色。她坐在那里给自己抬手倒茶,手腕一转,动作爽快,眼睛抬落之间很是鲜活,像风里一簇烧得炽热的火。
顾棠望着她,一时有些出神。
他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们都还小,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最爱在人前争个输赢。钟灵毓动起手来从不含糊,顾棠自小也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两人一旦撞上,常常一句话不对付,能从院内闹到院中外,今日抢一匹小木马,明日争一只纸鸢,连谁先走大门都能争上半晌。大人们见了,起初还来劝两句,后来就由着他们闹,左右也是孩子心性,闹完了照样凑到一处去。
顾棠那会儿觉得她过于凶悍,半点都不似旁人嘴里夸的那些温顺乖巧的小孩,于是很不服气,总爱招惹她。
可心里的别扭,在后来的某一日悄悄拐了个弯。
那是盛夏里的一次出城踏青。
云松书院幼学堂放了半日假,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央着师长带他们去城外走走。师长拗不过,只得带他们出门,路上还一再叮嘱不许乱跑,不许下河,也不许惹是生非。钟灵毓那日难得穿了身簇新的浅红衣裙,腰间坠着一枚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顾棠当时取笑她装扮得花哨,实则一路上没少用眼角去瞥她。
一行人走到城郊的一处村口时,发现前面闹哄哄的。
他们好奇走过去围观,才发现一个农妇坐在道边,脸色白得吓人,手还紧捏着身下草席,疼得额头全是汗。一问才知,是她腹中胎儿发作,裙摆底下都见了血,她的丈夫正跪在路中连连拦车,声音都是哭腔。
旁边围了几个村民,个个满脸焦灼,只顾着七嘴八舌地嚷嚷,真正敢上前帮忙的却没几个。有人说快去请稳婆,有人说来不及了,大家急得团团转,场面乱成一团。
顾棠年纪小,头一回见这种场面,被妇人的惨叫吓住了,整个人都一动不动的。
农妇惨叫一声一声闯进耳中,叫得人心疼。旁边几个孩子也都怔住,有人甚至躲到了师长身后,脸色紧张地拉住衣袖。
而钟灵毓没有纠结,提起裙摆快步跑了过去。
“快把人扶起来。”她声音清脆,半点慌乱都听不出来,“把我的马车赶过来,快!”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扶农妇。那妇人疼得浑身发颤,手上全是冷汗,一点都借不上力,钟灵毓就半跪在地上,替她托住腰背,叫旁边农妇的丈夫也一并使劲。车夫将马车赶来后,她跳上去将车厢里新铺的锦垫与软毯都扯下来重新垫好,又把自己的薄披风卷起来塞到农妇身后。
那时候顾棠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农妇疼得撕心裂肺,衣裙下血污洇开,将车里的锦垫蹭得一塌糊涂。顾棠心里直发愣,他从前只当钟灵毓娇气,衣裳脏了一点都要皱眉,谁蹭脏了她的车帘都要追着人理论两句,可如今她却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叠声地催车夫快走,又回头对农妇的丈夫道:“大叔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上车扶着你娘子,稳婆住哪条巷子,我们快些去!”
她那时年纪也不大,声音却出奇地沉着有力,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农妇很快被送走了,车辙匆匆,卷起一地尘土。村口安静下来,顾棠还在原地,半天缓不过劲来。
回府之后,他娘看出他神思不属,问了两句,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一向温和的洪夫人听完后,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缓声道:“女子生产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谁在那时候肯伸手去扶一把,是真正难得的善心,灵毓性子虽急,但心肠极为正直,这样的人值得敬,也最值得珍重。”
当时的顾棠许多意思都只懂个半截,可洪夫人的这几句连同那日村口的情景,一并刻进了他心里。
从那以后,他再同钟灵毓争嘴时,心里单纯的不服气淡了许多,心里的感觉也有些不一样了。
他开始发觉,她做的许多事原来都同那天一样。路上见着妇人挨打,她会停下脚步拦住。书院里有人仗着出身轻慢寒门学子,她会当即开口,将人堵得哑口无言。遇上有人仗势欺人,她是毫不犹豫皱眉出声的人。她做这些事时,并不刻意摆什么姿态,也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她只是看见之后,觉得该管就管了。
起初顾棠还会在心里暗暗嘀咕,觉得她什么事都要插手,可瞧得多了,年少气盛里的计较歇了下去,心里反而是说不清的钦佩。
再往后,他们一点点长大,她的眉眼越发明丽,骑马时意气飞扬,说话时神采灵动。顾棠仍旧嘴硬,见了她总要逞两句口舌痛快,可只有他自己明白,钟灵毓已经让他移不开眼了。
而他心里的喜欢,早在一次次争执、侧目注视以及挂念里悄悄长了根。
长到最后,连他自己都隐瞒不住。
如今坐在她的马车里,再看她斜倚在车窗边同护卫说话的样子,顾棠只觉得幸福。
还好,自己还在她身边。
被顾棠看了这样久,钟灵毓终究还是察觉到,她抬眼:“你盯着我做什么?”
顾棠被抓了个正着,耳根倏地热了一下,忙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道:“瞧你如今这副架势,真像个要去边关建功立业的将军。”
钟灵毓听了,先是轻轻一哼,下巴扬起一点,神气得很:“我本来就是。”
一句落下来,顾棠彻底笑了,原本浮在眸底的柔色,一下又深了几分。
见他笑成这样,钟灵毓还想再说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车里这一刻暖融融的,连心都松快下来,也懒得再同他争,只偏头去看窗外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