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往前。
车外是开阔的山道与一望无际的草原,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远行的清气。车内渐渐漫开一层温热,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可气氛比方才的吵闹更显亲近。
他们到朔宁关时,已是十日之后。
等马车真正穿过关门,入眼是一片开阔天地。朔宁关在北地边陲,城墙高厚,砖石间是经年风霜磨出来的旧色,城头旌旗猎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低山,近处则是草场与黄沙交接的一片荒阔原野。风从关口掠过,裹着一点沙意,扑在人脸上,连呼吸都有北地独有的干燥。
这里与陵都和洛城都不一样。
陵都贵气,洛城热闹,朔宁关却直白很多。守关的军汉说话嗓门响亮,酒肆里碰盏声一阵高过一阵,街边妇人招呼客人时,笑声都带着敞亮劲。牛羊皮货、盐砖茶饼、铁器绳索,沿着关内长街铺开,来往的人不是军户就是边民,还有从别处赶来的商旅。
钟灵毓初到任上,起先只掌巡防记档与粮道核验,要整理关内外递送的军报,还要看着驿路、烽燧、屯田与军户名籍。有人见她是个年轻女子,又是陵都来的贵女,还在看热闹,觉得多半也只是带着官衔历一历资望,并不能下边关的苦。
谁知钟灵毓偏不如他们所想。
初到朔宁关的头几日,她就跟着边军将关内外几处要紧地方都走了一遍。白日顶着风骑马,夜里回去还要对着舆图与旧册一条条地看。
走过几回之后,许多门道也一点点摸清了。
年久失修的烽燧,风一大就容易倒塌,她看过之后,第二日就将修缮的木料、泥料和轮值人手列了出来。最容易被沙埋的驿道,再遇大风会误军报,她就命人多备绳索木桩,好随时清道。军户与边民之间但凡起了龃龉,她也不只听一面之词,而是亲自去问去看,查清前后缘由。几回下来,连最初瞧她年轻的军户见了她,也会先拱一拱手,再规规矩矩回话。
顾棠则领着一支轻骑,日日都在关外巡边。旁人看他风吹日晒,脸都黑了一层,日子过得苦,他自己却很满足。每日清晨牵马出营时,只要知道钟灵毓今日也要往外跑,或是午后会来驿亭看图,心里的美滋滋就先提了起来。
边关风再大,只要能常常见着她,这日子怎么都能过得乐呵。
两人在关中进出久了,旁人也都看出了点意思。
北地人性子直,心里想什么嘴上往往就说什么。顾棠生得俊,身量又高,很容易惹人眼,再加上他待人爽快,遇到老人孩子也愿意搭把手,朔宁关里很快有热心人打起了替他说亲的主意。
一天,两人一道去巡看关外的牧市。
牧市设在关外一片平地上,临近水源,马鞍缰绳、酪浆奶茶摆得满满当当,羊群被圈在木栅里咩咩直叫,四下尽是边地独有的热闹。
钟灵毓正站在一处毛毡棚前,同一位军户问话。她这几日在查边市税货与军户换盐的惯例,顾棠在旁边抱着手听她讲,目光时不时落到她脸上。
就在这时,旁边围上来两位大娘。
两人生得敦实,头上包着鲜亮的头巾,她们先将顾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眼睛都亮了,其中一位笑着问:“小郎君成亲了没有?”
顾棠心里升起熟悉的警觉,连忙摆手:“没有。”
另一位接过话头,笑得更欢了:“那正好,我娘家侄女骑马放羊都是一把好手,模样也精神,还有我妹子家的外甥女,缝袄子、打猎,样样不在话下。你要是愿意,今日就能给你叫来瞧瞧。”
顾棠一听,脸都快皱起来了,连声推辞:“不必了,不必了。”
谁知这两位大娘越瞧越中意,一个拉袖子,一个扯衣摆,嘴里还热热闹闹地说个不停,直要将人往旁边拽去。顾棠一时退不得,脸上都发起热来,最后脚下一转,径直躲到了钟灵毓身后,声音也跟着高了起来:“不用看,我心里有人!”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还在看牛皮和挑奶饼的人都跟着转过了头。
两位大娘反应过来,当即追问:“谁家姑娘?你倒是说呀。”
顾棠往前一步,耳根都红了,索性豁出去,直直指向钟灵毓:“我喜欢她。”
四下先是一静,随即是一阵哄堂大笑。
牧市上本就热闹,这一句又说得响亮,瞬间将周围所有人的眼神都引了过来。
钟灵毓正在同人说话,冷不防被他拖下水,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还有羞恼,可顾棠这会儿已是骑虎难下,又往前一步,声音比方才还大:“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这一生只喜欢钟大人一个,你们想给我说亲的,趁早死了这条心。旁的人我都不愿意,就算一辈子不成婚,我也只守着她。”
这一回,连两位大娘都笑得前仰后合。
被这么多人盯着,钟灵毓耳根也微微热了起来,可她仍不卑不亢,抬眼扫了眼顾棠,满不在乎道:“我眼下对成亲的兴致还浅,你们谁看上顾棠的,只管继续替他说媒,不必顾及我。”
这话一落,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北地人本就不爱藏着掖着,见顾棠当众表心意,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有趣。有人高声起哄说顾都尉这份痴心难得,也有人故意逗他,问他往后是不是当真只守着钟大人,不许旁的姑娘近身了。
顾棠耳根通红,居然当真一一认真应了过去。
自那以后,朔宁关的人见到顾棠,总要拿这一桩事调侃两句,今天说“顾都尉又来守着钟大人了”,明日又问“你一生只喜欢钟大人的话还作不作数”。
顾棠起初还臊得脸热,到后面被笑得多了,脸皮也练厚起来。旁人再拿这事逗他,他回嘴也变得顺溜:“作数,怎么不作数,你们不如先替我想想,怎样才能叫钟大人早些高看我一眼。”
众人听罢,又是一阵哄笑。
钟灵毓将这些都瞧在眼里,嘴上还嫌他话多丢人,心里却生出说不清的悸动,再难装作全然看不见。
除此之外,朔宁关的日子也最能磨人,钟灵毓跟着边军一道走过风口,趟过雪地,也亲眼见过粮道断绝时军户的窘迫,哨骑夜归时的满身霜色,在这样的岁月里,她的眉宇间一日日淬炼出不怒自威的气度。
承曜帝后来亲自看过钟灵毓递回去的几份边务札子,既有朔宁关当下兵务,也有她自己对军户、驿路与关外形势的见解。字里行间看得出眼力,也看得出她人是真正到了边地,看过百姓与兵卒如何过日子的。于是没过多久,一道诏令自陵都传来,将她擢升为镇边司马,整整高了顾棠一级。
这官职一落下来,关中上下都暗暗吃了一惊。
顾棠知道时,刚从外面巡查回来,靴上还沾着黄沙,进门时听人说了这消息,眼里刷地亮了,几步跨进营房去寻她。
钟灵毓正立在案前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见顾棠满脸是掩不住的喜色。
“恭喜啊,钟大人。”他打趣道,“你这官越做越大,往后我见了你,是不是还得先拱手行个礼?只怕再过几年,你眼里连我这个人都要瞧不见了。”
钟灵毓闻言,拿手里的马鞭敲了敲他的肩:“你少在这儿嘴贫,真有本事,自己往上挣去。”
又过去很久,关外草色渐枯,风里也添了凉爽。某日午后,天光尚明,巡防的人才换了一班,驿卒送来一封自陵都而来的信。
信是李絮亲手写的,信纸上还有她惯用的香气。钟灵毓满心欢喜,这几日就在算着时辰,只因她先前同李絮约过,要是时机合宜,等入了秋,李絮或许可以来朔宁关住上一阵,看看她,也看看边地风光。
此刻信一送到,她只当李絮终于要依约来边关看自己了。谁知拆开一看,才读了不过两页,脸色顷刻间就变了。
顾棠在旁边擦刀,见她面色不对,手里的动作停住,心也跟着一跳,忙起身走近些:“怎么了?陵都那边出事了?”
钟灵毓捏着信纸,牙都咬紧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阿絮怀孕了。”
顾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本是喜事,可看钟灵毓眼底甚至都快冒火了,活像就要马上冲回陵都去砍人。
他心里一转,知道这事怕没这么简单,只得将刀默默放下,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喜事吗?”
“喜事?”钟灵毓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你知道什么!”
她捏着信纸,指节都泛了白:“阿絮从前亲口同我说过,她怕生孩子时又疼又伤身,更怕有个万一,连自己都顾不得,所以她根本没想这么快要孩子,李孟彦那时候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按时喝避子的汤药,只看阿絮自己的心意。”
“结果如今倒好,大夫说他体质太盛,药性偶尔失效也属寻常!他是轻巧了,受罪的却是阿絮!太不靠谱了!”此时她说得怒火中烧,后面更是气得站了起来。
营房里本就不大,这一站,连带着四周的空气都剑拔弩张,顾棠背后都凉了一下,他私心其实觉得李孟彦这事多半也是始料未及,可这话眼下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于是,他只得将语气放得谨慎,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李姑娘怎么说?”
钟灵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脸上怒意未散。
“阿絮想了很久,”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她本来还想在今年秋日来朔宁关看我的,这下也来不成了。”
说完,她垂下眼,心里恨极了李孟彦。
她知道李絮写下这封信时,心里定是反复斟酌过的,可只要一想到李絮是在怎样的迟疑与惶恐里,一点点劝自己将这个孩子留下,她怎么都轻快不起来。
更何况,她还期盼与李絮早点相见,如今这份盼头断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顾棠见她这样,连大气都不敢出几口。
如今李絮身在陵都,钟灵毓人在边关,隔着这样远,想说几句话都要靠一封信传来传去,心里难受也就难怪了。
而李孟彦那样一个端方持重的人,如今也会因为体质太好惹出这种事,怎么看都觉得荒唐又倒霉。
当晚,他回去后思来想去,还是偷偷提笔给李孟彦写了一封信,信上也没说旁的,只在末尾添了一句:灵毓已知此事,你自求多福。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着信,笑得揶揄。
李孟彦这一回,大约真要头疼上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