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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成亲[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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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絮出嫁前的这一阵子,李府里里外外都洋溢着喜气盈盈的忙碌。

婚期既定,该走的礼数也一样也没省。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样样都办得齐全。李孟彦送来的聘礼也很周全,礼单从首饰绸缎到文房器玩,再到将来过日子要用的箱笼器皿,无一不是用了心思挑的。姚婉亲自看过之后,又添了几样寓意好的小物件,说是给新妇压箱,讨的是往后家宅和顺、晨昏安稳的彩头。李忆婉也前前后后跟着张罗,哪一处少了红绸,哪一处该添花饼喜果,她扫一眼就能记起来,转头就催人补上。

最让人觉得新鲜的,还是这一场婚仪的安排。

照寻常规矩,新嫁娘该早早梳妆,由花轿抬出家门,一路吹吹打打送去夫家拜堂。可李絮始终不大喜欢这套,每每想到自己隔着层层帘幔坐在轿中,由旁人簇拥着送出门去,就像自己是一件被妆点整齐后再由众人簇拥着送出去的礼器,因此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别扭。

她将这想法同李孟彦提过一回,他听完之后,就将这件事放进了心上。

他知她心意,也舍不得她为成婚这一遭受舟车劳顿。于是将这桩事早早揽了过去同家里谈判,两家长辈没有斟酌太久就同意下来,将礼数与情分都顾全周到后,最后定下一场与寻常略有不同、却同样郑重的婚礼。

到了吉日那天,由李孟彦着吉服,携婚书、礼雁与迎亲之礼,自陵都暂住的府邸来到李絮家的李府门前,拜堂也设在李府正堂,等礼成之后,两人再一同出门,往新置的宅院去。

李絮与李孟彦都很中意这个安排。

成婚前一晚,府中忙到很晚。

白日里来送添箱礼的女眷一拨接着一拨,外院忙着核礼单、收贺帖,内院忙着铺喜帐、挂红绸、摆明日合卺酒要用的器具。李絮也跟着应酬了半日,一会儿是来添妆的夫人姑娘,一会儿是替姚婉捎话的婆子,一会儿又是李忆婉捧着新送来的头面过来,要她先试一试戴上好不好看。

遇上这样满府喧腾的场面,她总要多费点心神。

待到夜色深下来,最后一拨人声也散去,她才总算得回房,坐下来略略歇一歇。只是才坐下没一会儿,就见钟灵毓抱着一床锦被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我今夜同你一道睡。”钟灵毓把被子往榻上一扔,“明日你出嫁,我今夜不陪着你,回头你紧张得睡不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叫我担心。”

李絮听得发笑,将最后一支钗从发间取下来后,抬眼看她:“毓姐姐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

钟灵毓哼了一声,转身就将门掩好,动作一气呵成,嘴里还不肯服软:“我一向如此,只是你从前眼神不好,没看出来。”

屋里灯火照得温煦,光影映在床帐上,帐边垂下的流苏也跟着晃动。李絮只穿着中衣,满头青丝散在肩后,她往榻里侧挪了挪,钟灵毓也脱了鞋坐上来,软垫被她压得微陷下去,两人肩挨着肩,忽然就有了年少时夜里同榻说话的光景。

李絮垂着眼,手指绕着被角,过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毓姐姐,说句实话,我还是有一点慌。”

这话她白日里对谁都没说。

她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动辄就让情绪与心事写在脸上的姑娘了,有宜斋开起来之后,她见人待事都比从前沉稳许多,许多场面也早能从容应对。可真到了这一晚,想到明日礼成之后,自己的身份就与从前不同,心间还是有一点说不明白的情绪。

钟灵毓听完,觉得再寻常不过。她往后挪了挪,将半个身子倚进软枕里,语气缓了下来:“这有什么,轮到自己的人生大事,谁心里都要动一动,你平日里再持得住,到了这一晚也总归是待嫁的新娘子,明早上妆时记得多吃两口甜食,等到了正堂,看见李孟彦站在那里,你的局促自然也就散了。”

说着,她伸手在李絮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况且你这门婚事,两边长辈都高兴得合不拢嘴,满府上下忙了这些日子也都是欢欢喜喜的,你自己心里装着谁,更是明明白白。这样的好日子,心里起一点波澜,只说明你将这件事看得珍重。”

李絮偏过头看她,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那毓姐姐你呢?你会同顾棠成亲吗?”

这话落下,钟灵毓难得安静起来。

她仰面望着帐顶,眼神停在那一点昏黄的灯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弯了弯唇角,笑里有她惯常的洒脱,也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还在琢磨的迟疑。

“我也不知道。”她说得很坦白,语速也放慢了些,“顾棠待我好,心意也是真的,这一点我从来都知道。如果我从小盼的就是寻个合意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兴许我也就嫁了,可我不是那样的人。”

说到这里,她转过脸来看向李絮,声音低了一些:“我喜欢顾棠,可我心里的东西不止这一点喜欢。阿絮,我这一辈子还有别的路要走,边关也好,功名也好,我都想亲手去碰一碰。顾棠很好,可我眼下还不能把自己交给任何一种日子。”

李絮没有急着接话,只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眸光很柔。

她从来都知道钟灵毓与她不同。钟灵毓心怀旷野,看似爱笑爱闹,骨子里却有一种难被规训住的韧劲。那股劲撑着她往前走,所以她想走,前放纵有山高路远也困不住她。她想停,也一定是她自己真正想明白了才肯停下来。

想到这里,李絮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钟灵毓的手。

“那就照着你的心意去。”她开口时,眼底全是真心实意,“你若像周师长那样一生不婚,只守着自己想做的事,我觉得很好。你若有朝一日愿意停下来,同喜欢的人守着烟火日常,我也替你高兴,人活这一生,本就有许多种过法,选哪一条,都该由你自己定。”

钟灵毓看着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李絮仍旧握着她的手,继续道:“我不会拿旁人的规矩来看你,你做钟灵毓这就够好了。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要是你自己想明白了的,我都替你高兴。往后你去得再远,我们也一直都会是朋友。”

钟灵毓原本还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听到这里,眼里的光轻轻动了一下。

她平日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直白的真心话,谁要是哭天抹泪地抱着她说,她多半还能把话岔开,偏偏李絮半点都不煽情,反倒更叫人心口酸酸涨涨的。

她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先伸手将李絮一把抱进怀里,闷声道:“你这个人,平日里也没见你爱说这些,怎么一开口就叫人受不了。”

李絮被她抱住,忍不住笑了。

她抬手回抱住钟灵毓,下巴轻抵在她肩上,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淡香,心里生出许多感慨。

书院里的初识,陵都时的并肩,建昌的惊险,要是没有钟灵毓在身边,她大约也会往前走,只是许多时候,心里总会空一些。如今想来,一些难熬的时刻之所以还能熬过去,原来也有她陪在她身边。

两个人这样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松开。

直到更鼓又远远传来一声,钟灵毓才往后退了退,重新靠回软枕里。李絮也侧过身来,望着她道:“那你去了边关也记得常常写信,你要是一走就没了消息,我就叫顾棠去把你捉回来。”

钟灵毓一听这话,眼角挑了起来,酸软的情绪也跟着散开不少:“他真有这个本事的话,我倒也服他。”

李絮听得笑出了声,钟灵毓也跟着笑了。

这一夜,两人并肩躺着,说了许多话。

说起少年时的学堂与书院,说起后来各自遇见的人与事,也说起往后的路该怎么走。说到有趣处,钟灵毓还会撑起身子比划两下,讲得眉飞色舞。说到安静处,帐中就只剩下她们一来一回的低声细语。

烛火一点点短了下去,窗外的月色越来越深,屋里始终暖融融的。

李絮临嫁前的心神不宁,也在这一夜漫长的絮语里慢慢淡下去。待她们终于睡下时,心里都只余下对彼此最真切的祝福。

第二日天色才泛出一点鱼肚白,内院里就开始忙开了。

虽说今日的婚礼设在李府,李絮不必由花轿抬出门去,可该有的程序一样都不能省。她才刚起来不久,梳妆的婆子、捧热水的仆从、送喜服与首饰匣的侍女鱼贯到了门外。屋里铜镜擦得雪亮,妆盒、花钿、凤冠、红绫鞋一件件整齐摆开,连帐幔都换成了簇新的喜红色,抬眼望去,满屋都是将成大礼的喜庆。

李絮洗漱过后,被扶到妆台前坐下。

先是绞去额边与面颊的茸毛,绞线贴着肌肤有些疼,李絮蹙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再往后就是梳发、匀面、点唇、簪钗,一道道步骤下来,时辰也过去了大半。替她梳头的婆子手法老练,口中说着吉祥话,屋里的人听了,也跟着笑。

谢子岑一直在旁边陪着,待到最后,亲自从匣中挑出一支金凤朱钗替她簪上。姚婉坐在一侧,看了许久,直到梳妆大致妥当,才起身走近,替李絮将衣领处理平,又把垂在鬓边的珠串轻轻拨正。她端详片刻,语气也极柔和:“好孩子,今日这一身真是好看。”

李忆婉站在后面,早就看得挪不开眼,闻言立刻接了话:“这何止是好看,待会儿嫂嫂一出去,满府的人只怕都要看呆了。”

一声“嫂嫂”叫得又响又干脆,屋里的人又笑起来。

李絮听见这称呼,耳根又是一热,一时不知该先去看谢子岑,还是该先去瞪李忆婉一眼。偏偏钟灵毓也在一旁笑,半点都不收敛,叫她没法作声,只能低头装作去看自己袖口的花纹。

内院里正热闹,外头的宾客也一拨拨到了。

归义镖局的人来得早,显然是有意赶早,生怕错过这场喜事。荣家五兄弟今日都收拾得齐整。荣四最是闲不住,进门后没一会儿就忙前忙后地跑开了,一会儿帮着迎客,一会儿又去盯茶水果点,俨然一副自家办喜事的架势。荣大则陪着清露、燕曦的娘说话,妇人面上带着笑,神情松快许多,虽说她与荣大没有正式成礼,可一家人站在同一处时,亲近的熟稔不必靠旁人点明。

夏竹见了清露与燕曦,自然又有许多话要说。难得在这样的大喜日子里相聚,三个人凑在一起,起先还一本正经地说着近来的事情,没一会儿就说笑个不停。

这一回,归义镖局还特地备了一份很有心意的贺礼。

是一架乌木嵌银的小屏风。

屏风不过半臂来高,做工却很精致,边框打磨得光滑温润,银嵌的纹路也做得服帖。最妙的是屏面上刻的不是寻常花鸟,也非惯见的鸾凤和鸣,而是一幅行路图。

图上刻着李絮与李孟彦这些年走过的地方,从洛城到陵都,再到从建昌,最后停在一座桥边。桥下水纹平缓,桥头一株玉兰,枝影微垂,只一眼就叫人想起风雨兼程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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