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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风起落定(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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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车马赶到洛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沿着城楼铺下来,将城门口的人影都染出一层暖色。李絮掀开车帘往外望去,只见城中长街挂起了乞巧的灯,檐下、桥边、铺门前,灯笼与彩绸一处处连了起来,平白添了节令将至的热闹。

钟灵毓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道:“回得可真巧,再过两日便是七夕了。”

望着那一街灯火,李絮的指尖无声地拢住了帘边。

回洛城之后,他们先去了钟灵毓家中的府邸。

钟承允与沐泽兰如今一直居住在陵都,府邸里如今常住的也只剩钟风竹一人。他素来性子温缓,见李絮与钟灵毓归来,面上漾开慈善的笑,命人收拾好钟灵毓住的房间,又问她们一路可还顺利,言语之间满是家中亲人久别重逢后的温和妥帖。

安顿下来之后,二人又去看了张嬷嬷。

这些年,张嬷嬷始终留在洛城,她年纪不算太大,头发却白了许多,身子骨好在还算硬朗。她守着钟雪兰曾经住过的院子,平日里得了空会去墓前看看,替钟雪兰扫一扫碑前落叶,添一添香火,若钟风竹这边有了什么照应不过来的事,她也会帮衬一把。

李絮见到她时,心口发酸,她忙上前去握张嬷嬷的手,那双手生了许多细细密密的纹路,她低声道:“嬷嬷,这几年辛苦你了。”

张嬷嬷只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小姐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事,旁的都算不得什么。屋子我早已让人收拾妥当,里外都打理过一遍,小姐只管回去好好歇着。”

周蕊初知道她们回来的消息之后,也特地约二人见了一面。

三人坐在乐泽楼的茶楼雅间里,窗外是洛城长街,窗内茶香袅袅。周蕊初听闻谢子岑如今已在朝中为官,眼底也露出真切的欢喜,连声道好。待问起李絮与钟灵毓这些年的近况,听得她们各有自己的打算,她心里更是高兴。

第二日,李絮与钟灵毓又一道去了李锦胜府上。

她们原先一直以为李锦胜回了洛城,毕竟他口口声声嫌建昌晦气,再加上李孟彦这些年给李絮写信,只写公务与近况,于家中细务提得少,连李絮也下意识觉得李锦胜多半甩袖回了洛城,将李孟彦一个人留在建昌磨砺。

所以到了门前下车时,她们二人心里其实还带着久别重逢前的轻快。

李絮站在门前,先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门上写着“李府”,匾额擦得干干净净,木色也新,边角处还能看出近来重新描金修漆过的痕迹,看起来才换不久。

钟灵毓偏头正要说话,里面有个年轻女子快步迎了出来。

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窄袖裙,眉眼明朗,步子也爽快,她手里还捏着半卷账册,显然方才正忙着什么,出来得急,鬓边碎发都轻晃了一下。一看见她,钟灵毓神色先是一怔,随后迟疑着唤了一声:“忆婉?”

女子听见这名字,抬眼笑了,敞亮得很:“灵毓姐姐。”

钟灵毓惊得睁大了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李忆婉听得直笑,眉梢都跟着扬了扬:“我只小了你三岁,哪里还算小。”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李絮,眼中带着一点好奇与亲近,“这一位就是李絮李姑娘吧。我听过你的名字许久,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李絮见她说话爽朗,目光清澈,心里平白生出许多喜欢,朝她微微一笑。

待听见她们是来拜访李锦胜的,李忆婉这才解释道:“祖父与哥哥今日刚回洛城,娘去城门口迎他们了。孟彦哥哥异地任职,建昌离洛城又远,这一回探亲假足足给了三十日。前两日我娘就接到了书信,这几日基本日日都要去城门口等一趟,生怕他们回来得早错过了。谁知今日他们才真正进城。只是我手上眼下有桩生意要处置,实在脱不开身,今日恐怕留不住两位姐姐,改日我再好好向你们赔不是。”

她说完,抱歉地笑了笑,言语里有了独当一面的沉稳与干练。

李絮和钟灵毓听完也未多留,只留下几句问候,就先行离开。

出了李府之后,她们去了钟雪兰与李求睿的墓前。

风吹过坟前新草,香烟袅袅升起。碑石被人拭得洁净,碑前连落叶都很少,祭台也收拾得整洁。

李絮跪在碑前,手指拂过墓碑边缘,久别归乡的情绪在这一刻真真切切漫了上来。

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守在病榻前时的惶惶无措,想起祖母那时枯瘦的手,想起屋中终日不散的药气与压抑的人声,也想起自己后来跌跌撞撞走过的年月,她其实比从前稳重了太多,可到了祖母墓前,她却觉得自己心里最软的地方还留在过往,从未真正长大。

风吹过来时,她的眼眶也跟着热了。

钟灵毓在她身侧,并未出声催促,只陪着她一同安安静静跪着,又低下头向着墓碑轻轻叩首。

傍晚时分,李絮回到家中,她进门后先去了前厅,同张嬷嬷说了几句话,方才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夏竹替她换好了温热的银耳羹,秋兰也在屋里,正帮她理着几份白日里还未看完的账册。

秋兰的绣活买卖算不上兴隆,但好歹有些收入,白日里她多在作坊间忙碌,若李絮这里有些不大不小的事,她也会过来搭把手。两人情分依旧,不必日日都守在一处,如今贴身服侍李絮的多是夏竹,秋兰也能帮忙分忧的自己人。

李絮才坐下喝了两勺,夏竹从门外进来,满是疑惑道:“小姐,来了位自称是杜厚杜先生的客人拜访,说是替李公子送一封书信。”

秋兰也抬起了头,笑着解释道:“那位杜先生名唤杜厚,是李府请来的幕宾,平日里替府中掌书启文牍。先前李公子年纪还轻,又尚在读书,李府生意又忙,难免疏漏,所以许多书信往来与官府的公文应对,都由杜先生帮着料理。”

夏竹听得一知半解,口中胡乱应了两声,并未留意秋兰说这番话时,耳根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

信封素雅,纸也用得讲究,边角还透着淡淡墨香。

李絮只看了一眼,将信拆开,薄薄的一页纸上,写的不是寻常寒暄,而是一首诗词。

「尘满青衫未觉轻,回头方识此心生。

人间风雨曾同过,灯火深时各自明。

经世路,越尘踪,此情到此始知重。

他年若许同晨暮,盼得小楼添红袖。」

诗下另有一行小字,字迹清峻,一如其人。

「兰因桥畔,月上柳梢时,盼卿赴昔年未竟之约。」

待看完,尘封已久的画面在李絮脑中一一闪过。

祖母病重时,她满心慌乱,连悲喜都顾不得分辨,更遑论赴一场少年人的约定。后来岁月仓皇,山长水远的离别再次袭来,她原以为曾经的缺憾早已沉进时光里,谁知他一直记着。

秋兰与夏竹瞧见她神色有异,都体贴地未曾出声。

须臾,李絮将信纸折好,抬眼对夏竹道:“请杜先生稍候。”

她起身走到案前,亲自铺开纸笺,提笔蘸墨。本想多写几句,可到了笔尖落纸时,满腔情意退散,只化成最简单的一句。

「旧约长存于心,今夕自当赴之。」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在末尾添了四字。

「静候君前。」

她将信笺收好,交给夏竹:“烦请杜先生转告彦知,明夕桥畔,我必前往。”

夏竹接了信,口中连声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第二日便是七夕,而这一回,李絮才算真正走进了洛城的七夕夜。

八年前,她满心满眼都系在病榻前的祖母身上,城中再盛的灯火,于她而言也只是窗外模糊的一层光。如今立在这长街之上,方才才觉出七夕的洛城这样鲜活。

暮色一层层落下来,街边铺子一盏盏点起彩灯。河边高悬灯笼,檐下垂着流苏,来往行人笑语不绝。

女子们提着花灯,鬓边簪着新折的花,三两结伴,自街头缓步而来,边走边低声说笑。少年郎君衣冠整肃,谈笑间是节日里的欢喜。街边卖巧果、糖画、香囊、绢花的小摊连成一片,吆喝声、笑语声、丝竹声与远处戏台上传来的唱腔混在一起,将整座洛城都烘托得热热闹闹。

钟灵毓心思活络,她今日穿得俏丽,眉眼间尽是兴致。才走出半条街,就拉着李絮看了两处斗巧,又去试了试投针。

两人一路往前走,穿过戏台前的人群时,李絮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被一处小摊牵住。

那摊上卖的,正是玉兰绢花。

她脚步一顿,伸手拈起其中一朵。

花瓣一层层叠起,花色温润。她看着那朵花,心里无声地想起八年前的那个七夕夜。那时的他,或许也曾在某个摊前停下脚步,也曾这样认真地替她挑过一对玉兰。

想到这里,她心口微热,对摆摊的老人道:“老人家,我要两朵。”

老人笑着应了,手脚麻利地替她做好。钟灵毓在旁边只是抿着唇笑,什么都没说。

待走到戏台附近时,二人就分了手。钟灵毓想要去看看新排的一出戏,说是今晚非得将台上的戏文与台下的人一并看个明白。李絮则独自沿着桥边小径,往兰因桥去。

谁知走到半路,就叫一桩急事绊住了脚。

桥边拐角处,一名卖灯的老妇人叫来往人群撞得一个趔趄,手中提着的花灯全摔在了地上,竹骨滚出去老远,灯纸也叫人踩坏了好几盏。旁边一个小女童见状,急得直哭,抱着老妇人的手臂不敢撒开。

李絮眼见那老妇人险些被后面涌来的人群带倒,心头一急,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老婆婆,您先站稳。”她一手扶着人,一手将那小女童也拉到身侧,随后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花灯一盏盏拾了起来。灯骨歪了的,她也先一并收拢好。老妇人满是感激,嘴里一叠声地道谢。

她只是温声安抚,说先将孩子带到旁边去,自己又替她将东西一并送到了街角相熟的铺子里,请掌柜暂且看顾。

这一来一去,又要穿过拥挤的人群,就耽搁了好些时辰。

等李絮再赶往兰因桥时,桥上的热闹已散去大半。

先前满桥的人影与喧笑都淡了,桥下水声清浅,桥边挂着的彩灯还亮着,风吹过时在轻摇。那棵玉兰树下先前挤满了人,如今也只余下零零落落的身影,满树绢花在月下微微起伏,越发显得静美。

她站在桥头,心神恍惚,整个人空荡荡的。

来迟了。

自己还是来迟了。

又一次错过的失落从心口漫了上来,她手里还握着那两朵玉兰绢花,手指在不知不觉间收紧。

八年前失约,八年后又来迟一步,大约这一场约,总差着一点天意。

想到这里,她垂下眼,眸光逐渐暗淡。

正欲转过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絮。”

那两个字落入耳中,一下子敲在了她的心上。

李絮猛然回过头。

玉兰树后,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月色正落在男子肩侧,树上的绢花与灯影也一并笼在他身上,将他衬得清举无俦。青衫广袖,衣袂垂落,腰间玉佩在夜色里泛着温润。五年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的不只是俊雅,还有一层被风雨与官场磨出来的沉稳。

眉眼仍是她记忆里的眉眼,鼻梁与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月色沿着他的侧脸落下来,整个人从她心上最深的一场梦里,一步步走到了眼前。

李絮只看了一眼,眼眶倏地热了。

原先还强撑着的失落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碎了,她几乎想也没想,提起裙摆朝他快步奔了过去。

李孟彦才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李絮一溜烟扑进了他怀里,一把将人抱住。

那一下抱得很紧。

他的心脏都跳空了一拍,随即伸出手,稳稳将她圈进怀中。

李絮将脸埋在他肩颈处,胸口起伏不定,鼻息间全是熟悉的清冽气息:“我以为你走了。”

这句话落下时,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其中藏着的委屈,鼻尖又是一酸。

李孟彦抱着她,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声音发柔:“我不会走。”他低下头,唇贴着她耳边说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走了。无论多久,我也都会等你。”

月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细细碎碎地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也落在桥下静静流淌的水面上。

李絮闭了闭眼,翻来覆去的情绪在这几句话里安定下来,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指尖紧紧揪着他后背的衣料,脑中想起许多事。

八年前那场未赴成的约,五年前那场桥上的定心,今日这一场月下重逢,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都在这里等着。

李孟彦垂眼看着她。

五年光阴从她身上无声流过,将当年女子身上的青涩一点点磨砺成眼前的温静,月光落在她发间,也照亮了她眼尾尚未散尽的湿意。有一种满足与珍视在心间绽开,而他的心,也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去处。

他抬起手,替她将因跑动而乱掉的头发捋了捋。

这时,李絮从他怀里稍稍抬起脸,仰头望着他。她眼里映着树上的玉兰花影,眸光轻轻一动,将他整个人都收了进去。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那样一双眼睛,只消这样望过来,已经胜过许多话。

四目相对之间,风都慢了下来。

下一刻,李孟彦低下头,珍重地吻上了她的额心。

这个吻很轻,带着缱绻的温柔,在她额前停了许久。仿佛这五年里的牵念、盼望、忍耐与自持,都沿着这一点温热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融进月色里。

兰因桥外是满城七夕的热闹,远处戏台上丝竹未歇,河岸两侧灯火连绵,街巷间不时还有笑语声顺着风传来。可在这一隅桥畔的玉兰树下,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李絮靠在李孟彦的怀里,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两朵玉兰绢花还一直被她攥在掌心里,花瓣都压得有些皱了。她连忙从他怀里退开一点,将那两朵花递到他面前,莞尔一笑。

李孟彦看见,先是一怔,继而也眉眼弯弯。

他从她掌心接过一朵,动作很轻,另一朵却没有收起,而是替她簪在了鬓边。月白色的绢花挨着她乌黑的发,衬得她清眸流盼。

李絮抬手轻碰了碰鬓边的绢花,眼里满是雀跃。

就在这时,李孟彦也自袖中取出了东西。李絮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睁大。

他袖中居然也藏着两朵玉兰绢花。

她看着那两朵花,又抬头看他,终究还是忍俊不禁。她伸手取过其中一朵,李孟彦弯下腰,她小心地将其中一朵细细簪在了他的发冠一侧。

待花稳稳落好,她退开半步,抬眼看了看,弯起唇角道:“这样很好看。”

李孟彦任由她替自己簪花,眼底笑意一直未散,待她说完,才应了一句:“你簪的,自然好看。”

随后,两人一道走到树下,将余下的两朵并肩系在玉兰树间,树上原本就挂满了花,风一吹,满树白影摇动。如今他们亲手系上的两朵紧紧挨在一处,月光落下来时,花影轻晃,当真像在枝头又添了两朵新开出来的玉兰。

李絮站在树下,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一步,重新靠进了李孟彦怀里,轻轻闭上了眼。

今夜月色这样好,树上花这样满,身边人这样近,而这一生的分离、等待、兜转与重逢,至此都成了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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