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句话,叫李孟彦眼底的光都明亮起来。
他向来极能自持,如今在温柔的月下,也不需要什么过分热烈的话。
只是他还想再确认一遍,又像是舍不得惊动这月色与水声,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只是轻声唤她:“阿絮。”
李絮抬眸看他。
也就在这时,桥边花丛里忽然亮起一星微光。
这点光先是一晃,随后从叶影间飞了出来,绕过丛边,慢悠悠掠过她耳畔,晃晃悠悠停在两人之间。李絮下意识抬了抬眼,幽微的亮色正正映进她眸中,将本就明亮的眸子照得越发清柔。
她站在月色里,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唇也显得鲜润,整个人都被夜风与月光温柔地拢住。
李孟彦心里的那根弦,就在这一刻断开了。
她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多做,偏偏桥上的月,水边的风,花间那一点流光,都为她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先替她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
李絮望着他,心口跳得快极了,连呼吸都轻了。她能察觉出心头那股渐渐涌上来的热意。可她没有躲,连脚步都没有挪开,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手指也蜷进了袖中。
下一瞬,李孟彦俯下身,吻住了她。
吻落得很轻,先是一点试探,温温地停在她唇上。李絮脑中霎时空白一片,耳边的声音好像都离得远了,只余下唇上一点清楚的温热,和心口一下重过一下的跳动。
她从未与谁这样亲近过,可惊惶里又裹着一种欣喜。欢喜从心底漫上来,连指尖都是酥酥麻麻的。
她缓缓闭上眼,眼睫垂落下来,很轻地回应了他。
桥下水声潺潺,月色落满桥面,桥边花枝摇动,连风也放慢了脚步。
不远处的随墙门后,夏竹、清露与燕曦正挤在一处,悄悄探出头来。
夏竹最先看见,一下子睁圆了,忙抬手捂住嘴,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惊出声来。清露与燕曦也看得脸上一热,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了笑。谁都不敢出声,只得紧紧贴着门边。
桥上的一吻持续得并不久。
李孟彦退开时,额头仍与李絮轻轻相抵,呼吸里还带着未平的乱意。李絮脸颊早已红透,连耳垂都染上了颜色,睫毛低低垂着,许久都不敢再抬头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得连彼此心跳都隔着衣袖传了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孟彦才低低笑起来,李絮听见,脸上愈发烧得厉害,她抿了抿唇,抬手在他肩上轻推了一下。李孟彦顺着这一推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是未散的温柔,连月色落进去都忍不住变得更为温润。
这一晚,他们在桥上站了很久,后来又说了许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再多说。
有些心意走到了这里,早已不用反复言明。
第二日清晨,启程的车马已经备好。
城门外晨光尚浅,风里还带着点凉意,钟灵毓坐在稍微靠前的一辆马车里,挑开帘子朝外看,催着李絮快些上车。
知道两个小姑娘要离开的时候,李锦胜也动过回洛城的念头。
可真到送别时,他站在城门口,看了看身边这个孙子,又看了看建昌城头尚未散尽的晨雾,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这破地方真会绊人,一个两个都叫人操心。”
话虽说得嫌弃,可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他放心不下李孟彦,建昌眼下千头万绪,他人在这里,至少还能替李孟彦震震场面,挡去杂乱的人情与麻烦。
李絮坐在车中之后,隔着半卷的帘子回头望了一眼。晨光正斜斜落在城门前,李孟彦就站在那里,身形清直,目光始终落在她这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连片刻都舍不得移开。
就在这时,车轮缓缓转动起来,辘辘声一声接着一声,将城门口的晨风也一并卷了进去。
李絮心尖一缩,牵挂细细密密地漫了上来,她望着那道身影在视线里一点点拉远,鼻尖也跟着泛起酸意,只得低下头,将眼底那层湿润悄悄压回去。
钟灵毓坐在对面,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像平日那样打趣,只抬手替她将车帘拢好,声音放柔了许多:“阿絮,你只管安心往前走,心里难受是常情,他心里装着什么,你比旁人都清楚。等再见那一日,今日这一场舍不得,自会变成团圆时的欢喜。”
这番话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李絮的心。她将手放在膝上,指腹无声地摩挲着衣料纹路,眸中的湿润淡了许多,只余下一层牵念。
车马一路行远,建昌城门隐进晨雾深处。李孟彦立在原地,良久都没有动,连守城门的差役都悄悄朝他望了两眼。
直到最后连车影都消进了天光与薄雾交接处,他才收回目光,空落落的感觉也开始裹挟全身,让他异常难受。
谁知到了晚间,事情开始出乎李锦胜的料想。
起先李孟彦只说想浅浅喝两盏酒,谁知酒一入口,李孟彦就失了平日里的分寸,一杯接着一杯。
待到酒过数巡,李锦胜眼见着孙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两下,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再往后,他半伏在案边,手里还攥着酒盏,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唤:“阿絮……”
唤到后面,声音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委屈与醉意,尾音发颤,听得李锦胜都跟着难过。
“阿絮……阿絮……”
瞧着他这副样子,李锦胜心酸又好笑,到底还是叫人端来醒酒汤,又亲自盯着他喝下去。
夜渐渐深了,景园里的灯火才一盏盏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