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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养恩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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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怀邑还未回过神来,第二掌又落了下去,打得他嘴角开始沁出血丝。

“这一掌,替那些被你拖进泥沼里的苦难人。”

苟怀邑被扇得耳中嗡鸣,脸上火辣辣地疼,抬头时眼神里翻着恼怒与羞耻,偏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受着。

“打得好!打得痛快!”不远处,钟灵毓快意地叫好。

周蕊初打完人后,手臂缓缓垂了下来。

方才那几下打出去时,她胸口只有火,此刻火气往下落,心里那片空出来的地方渐渐浮了上来。

曾经已经回不来了,她自责了这么久,才等到苟潘与苟怀邑这两张嘴亲口吐出真相,可笑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只是痛快里裹着一层钝钝的疼。

李絮看得分明,她正要上前,身旁的李孟彦却因伤口牵动,气息一滞,她赶紧回头扶了他一下,手掌碰到衣袖下的血痕,实在不忍心。她抿了抿唇,一边稳住他,一边忍不住朝周蕊初那边望去。

而钟灵毓先一步走了过去,只停在周蕊初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肘,询问道:“周师长,气也出了,这会儿手疼不疼?”

“疼算不得什么。”周蕊初摆摆手,很是潇洒。

见她肯应声,钟灵毓也不再担忧:“那便行,人既落了网,之后总归有官府去算账,师长先将这口气缓一缓,别叫自己伤着。”

周蕊初唇瓣动了动,应声下来。

苟潘挨了两拳,本就怒火攻心,此时胸中血气与愤恨一并冲上来,忽然呛咳了一声。下一刻,一口血从他口中直喷出来,溅在泥地上。

四下众人皆是一惊。

苟潘的脸色飞快地灰败下去,眼中的光也散了大半。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嘴里只余下几声带血的喘息,身子跟着晃了两晃,人就栽了下去。

押着他的差役见势头不对,赶紧扬声喝道:“快,将人押送回去!箱笼账册也全都一并带上!”

众人应声而动,开始忙碌起来。

消息传回景园时,夜已深了大半。

苟府的那场火刚一窜起来,李锦胜就得到了消息,他早防着苟家狗急跳墙,午后就暗中添了人手监视着苟府,又将景园四周守得严严实实。火势一动,他连忙遣人从苟府后巷潜入,先将躲藏好的许子慧给带了出来,再沿着院墙搜了一遍,担忧火光底下还藏着别的手段,还好火势被控制住,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许子慧坐在侧厅里,身上裹着一件干净斗篷,发鬓散了几缕,眼尾带着受惊后的红,她的手还在一直发抖,连捧茶盏的力气都小了些。

直到府衙的人快步进门,将抓住苟潘的消息一句句报上来,她搭在膝上的手才一松,眼底的泪意也慢慢蓄了起来。

近些日子悬在她胸口的那块石头,到了今日,才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她先想起了自己的亲生哥哥许子洲。

虽然烂泥扶不上墙,自小被宠坏,脾气骄横,手也伸得长,见着比自己弱的人总爱踩上一脚。长大之后更将赌坊当成了第二个家,银钱一把把往里送,债主一拨拨往门上堵,闹到后来,连祖业都想往外押。她年轻时也曾怨过这个哥哥,怨他将许家一步步拖进泥里,怨他将母亲逼得夜夜垂泪。

可再多的怨,终究盖不过那层血脉。

见过许子洲最荒唐的样子,也记得他幼时牵着自己上街买糖人时的神情。零零碎碎的旧事尘封在记忆里,平日里不显,到了今夜一点点变得清晰。

自己兄长活成那副鬼样子,她心中有怨有恨,总盼着他哪一日醒过神来知道回头,谁知苟潘将他推到了死路上。

更狠的是,苟潘替他挑好了死法,也封好了杀人凶手的口。

想到这里,许子慧鼻尖一酸,眼底的水意快要盛不住。

她又想起母亲。

她的母亲出身一般,日子也过得谨慎。嫁人之后,母亲将家中体面看得重,待丈夫是顺从,待兄长是忍让,待女儿也是一句句劝着认命。母亲这一生始终活在旁人的眼色里,手里攥着规矩,心里守着家声,到了后来,整个人都只剩一口耗着的气。

在自己眼里,她的母亲自有一份柔软与可怜。可在李锦胜那里,这位继母心一直偏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她待许子洲总是纵着,待许子慧也会多护一层,唯独轮到李锦胜这个继子时,话里话外都是鄙夷和讥讽,眼神里也带着提防。偏爱与私心年深日久地浸在许家日常里,将一家人的心思都变歪了。

她抬起手,慢慢掩住脸,起先只是压抑的哽咽,过了会儿,眼泪顺着指缝滑落下来,打湿了袖口。

李锦胜看着她,不由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的兴衰起落,见过金银堆出来的荣华,也见过亲眷反目后的血债。许子慧能活到今日,能在苟家那样的地方生存下来,已是难得。

许久之后,许子慧才将手放下来。

“大哥哥,到了今日,我心里这口气总算能喘出来了。”她的眼睫湿成一片,脸色也白,可那双眼里一点点聚起了从前少有过的清明。

许子慧又坐直了身子,将脸上的泪痕拭净,嗓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涩意:“明日一早,还请大哥哥将我送去府衙。”

李锦胜不解,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好端端的跑那地方做什么?”

许子慧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眼神躲闪:“苟家的事我大多经过手,四海汇的账我也替他们遮过。事情走到这一步,我心里有数,该认的罪我认,该指认的人我也会指。我这条命是大哥哥救出来的,后面实在不能麻烦你操劳了。”

李锦胜满脸的复杂,他原本还想让她缓一缓,待局势再稳些,可眼下她肯将自己也送上公堂,明白她早已做了决断。

“好。”李锦胜终于开口,“明日我陪你去。”

第二日天色微亮,景园的车马就备好了。

许子慧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的簪饰也简单。她坐进车中时,脸上还有些昨夜哭过后的痕迹。车帘放下后,车轮碾过巷中青石,发出一阵平稳声响,一路朝府衙行去。

建昌府衙前后有两重门,押解人犯的车从侧门入。许子慧刚下车,迎面就撞见了一行押送人犯的差役。

为首的人,正是苟潘。

他身上的外袍早就变得脏兮兮,袖口和前襟都沾着泥,发冠也松开了一半,唇边还带着干涸的血痕。另一侧的苟怀邑也被差役押着,衣袍皱巴巴的,眼里全是熬了夜后的红。

二人原本都低着头往里走,直到抬眼看见许子慧,神色才一齐变了。

苟怀邑随即脱口就问:“你昨夜到底去了哪里?”这句话问得急,声音都发了飘,显然在心里憋了整整一夜。

不多时,苟潘似是想通了什么,眼里翻起一层厉色。

许子慧看着面前这一对父子,神情冷漠。

“昨夜火起之前,我就已经藏起来了。”她缓缓开口,“我在苟家熬了这些年,早就将你们的性情看得明白,这一回你们要舍了建昌,那我自然也得为自己求一条更好的路。”

“我借着脸伤将院里监视的几拨人打发了出去,你们忙着收拾逃路,我也装作替自己院里清点随行之物,一路跟进了西边的库房。”

许子慧望着苟潘,眼神寒凉:“我看见了我的嫁妆箱笼,那些箱子是我当年从许家抬进苟府的,也装着我娘替我攒下的心血,昨夜库门大开,箱盖全掀着,连许家当年陪送过来的旧木匣也被翻出来搁在了一边。”

苟怀邑神色晦暗,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许子慧继续道:“那只木匣包着半旧青布,压在一堆金银器物间,看起来最不值钱,自然会被人忽略。可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田契、铺契、陪嫁物目,无非就是这些。后来我趁着没人注意,将匣子抱回房中,一样样翻开看,舅舅可知我发现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眼底浮出压迫许久的痛意:“里面还有许家的旧谱,还有当年经官府用印的过户存照,末尾盖着建昌府衙的朱印。我看见那几方红印时,我就知道我要的东西找到了,这是大哥哥需要的,所以他让人暗中救我出去之后,我就将那包东西一并交到了他手上。”

这一番话说完,苟潘有短暂的怔愣,而后是怒不可遏。

“好啊。”他瞪着许子慧,嗓音嘶哑,“原来是你,我养你这些年,护你衣食,替你撑着许家的烂摊子,到头来你跟着外人来咬我。许子慧,你这份良心当真长得好。”

“养我?”许子慧往前走了半步,逼视着他,眸底的恨意终于明明白白露了出来:“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我娘生生耗尽了那口气,害我兄长死得不明不白里,临到今日,你该敢说养我。”

苟潘听得脸色发青,冷笑一声,也不再装了。

“许家那群人哪一个不是自己往死路上走?”他的每句话都透着穷途末路下的戾气,“许子洲是个什么货色,建昌城里谁都明白,他嗜赌成性,踩高捧低,仗着许家长子的名头在外头横行了多少年,后来他输红了眼,连清白人家的孩子都敢往外卖,我顺着他的赌性推了几把,他自己就栽进去了。等他做成第一笔买卖,我只消叫人递个消息出去,那村里人就将他活活打死在当场。”

说到这里,他阴笑起来,那笑挂在一张灰败的脸上,显得太过瘆人。

“你与母亲赶到的时候,地上的人早就凉透了对吧?那是我让村里人对好话,只说是失足摔死。所以你母亲只能捧着儿子的尸首,哭得人都发昏。而回了家,她日日郁结,夜夜惊梦,我也只需在旁边添几句火,熬几副药给她吃,再告诉她儿子死得污糟,许家的门楣叫他败尽了,她那口气才会一日短过一日。”

“我那位姐姐啊,心肠软,兄妹情分看得也重,在许家活了大半辈子,临到头看着亲儿子死成这样,女儿又要嫁进苟家替我续这笔财,心里自然绷不住。她那条命啊,是我一寸寸磨掉的。”苟潘的声音里全是恶意。

许子慧站在原地,指甲将掌心掐得生疼,她先前已经摸出了许多真相,可听见苟潘亲口将这些阴险心思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口被人重重剜了好几刀。

原来当年的每一场哭与绝望,背后都站着这个人。

她抬起眼,眼中泪意翻滚:“你终于肯说了。”

苟潘忽然又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癫狂:“我说了又如何?别忘了你身上也沾着四海汇的事,你以为自己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我自然要上公堂。”许子慧看着他,眼里的恨与痛一道沉了下去,目光清寒如水,“你做过的事,我会一件件说清。我经过手的事,我也会一件件认下,你现下还想拿这话来刺我,已经迟了。”

她说完,才转过眼,看向一旁的苟怀邑。

苟怀邑被她看得心口一紧,强撑着开口,面上还想摆出几分夫妻情分:“你将那些东西交出去,就真以为自己能摘干净?你当真心狠,我们可是几十年的夫妻啊!你为何不同我说?”

许子慧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了看他,有些讽刺道:“夫君昨夜在院里埋怨我时可是声气十足,你刚才问我去了哪里,如今我已答了,这些年你如何待我的,你心里自是有数,从今往后,我与你之间也只到这里了。”

苟怀邑脸色难看至极:“你——”

后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押人的差役已经上前一步。

眼下人犯都要押进府衙,谁也由不得他们继续在门前纠缠,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将人往前一带,铁链跟着一晃,苟怀邑踉跄了半步,苟潘也被人拖着往里走。

苟潘被拖走时,还在回头望向许子慧,那目光阴沉沉的,带着多年积威。许子慧人一步也未退却,她望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被府衙森严的门影吞进去,再也不用后怕。

李锦胜自然是观望着刚才的动静,心里是说不出的感慨。

他嘱咐道:“你也进去吧,我问过阿彦了,开堂之前,你这边受的磋磨有限,只是住处和饭食差些,这几日先将就着,旁的事,等上了堂再说。”

许子慧神情柔和下来,她转过身,对着李锦胜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哥哥,你已经帮了我许多,之后的事情,该我自己去做了。”

说完,她直起身来,眼底再无先前摇晃的朦胧雾气。

这一回,她不再是苟家院中那个事事退让领罪的许子慧了。这一回,她是来送苟潘进牢,也是来替自己讨一份迟了太久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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