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马蹄声连成一线,追得苟潘的那辆车几次险些失控,狼狈不堪。
陆路本就不平,马车又拖着几口沉重箱子,马匹拉得极为吃力。钟灵毓眸色一沉,自马鞍一侧取下短弩,抬手就是接连两箭。
箭势又快又准,直直钉向最前那辆马车最前面的两匹马,周蕊初也在同一刻抬手,一支短箭疾射而出,正正插进左侧的车轮当中。
受惊的马骤然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拉车的缰绳瞬时绷断半截。惯性一冲之下,车身歪斜着撞向路边石坡,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车辕翻折,木箱滚落,原本捆得死紧的封绳接连崩开。
只听哐当几声重响,箱盖被迫掀翻,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银锭一下子倾泻出来,白花花地一片滚落在地上。
苟潘、苟怀邑连同几个最亲近的心腹,被翻倒的马车与滚落的银箱带得一并摔进泥里。苟潘吃痛,马鞭与缰绳一并脱了手,鹤氅滚了一身泥,额角重重磕在车轮边,几人跌得灰头土脸,衣袍沾满了泥水,哪里还有往日高高在上的体面模样。
更可笑的是,原先还紧紧跟随的亲信一见追兵赶到,连半点回头护主的心思都没有,转身就朝四面八方窜逃。可惜四周早已布满官兵,他们才跑出没几步,一个个就被按翻在地,挣都挣扎不出。
苟潘趴在泥里,喘息沉重,身上的锦袍被践踏得不成样子,脸上也有擦伤,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来,饶是如此,他也还要维持出从容与轻蔑。
他眯起眼,缓缓扫过追过来的人,而看到钟灵毓带来的那批人时,让他更是忌惮,此时端详了一番,他才发觉,那是军里待过的人才有的沉肃与气势。
钟灵毓瞧见苟潘死到临头还要装腔作势,嘴角不屑地一撇:“怎么,你也知道怕?”
苟潘没接这句话,只当没听见,不愿与她做这等口舌之争,随后才转了眼光看向李絮。
那眼神黏腻又阴冷,带着难以掩饰的怨与恨,他从李絮身上掠过,徐徐扫向旁人,最后落到翻了一地的白银上,眼底浮起强烈的不甘,可那不甘不过一闪,转瞬被他重新按了下去。
即便到了这一步,他还不肯承认自己是输家。
就在这片混乱与死寂交织的当口,苟怀邑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发涩的嗤意,紧接着,他肩膀也抖了两下,胸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笑。
笑声听得人后背发凉,一时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旁人,还是笑自己这半生可悲可笑的命数上。
苟潘眸色一沉,盯着苟怀邑,声音阴恻恻的:“你笑什么?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苟怀邑听了,撑着泥地将头一点点抬了起来。
他脸上还沾着泥,眼白泛红,望向苟潘时,憋了几十年的怨毒总算彻底爆发了出来。
“体统?”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哑着嗓音道,“你也有脸跟我提体统?”
他说着,猝不及防往前撑了一下,视线牢牢黏住苟潘,仿佛在看一团披着人皮的脏东西。
“你这辈子最会的就是拿着体统糊住自己那张脸。”他唇角抽了一下,再也不肯装出恭顺的模样,“刀子捅进别人心窝里,还非要摆出一副你是为人好的模样,你这点本事,我这些年当真是学都学不来。”
苟潘脸色微变,眼底阴鸷更重,冷冷道:“你要是还有半点教养,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教养?”苟怀邑笑出了声,还点了点头,脸上是温顺的神气,“这话倒是,教养这东西,我从前一直学得很用心。可你这样的人也配跟我讲廉耻?”
他朝旁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许久的逆来顺受完全碎了。
“你当年不是说自己不能有后吗?”他始终盯着苟潘,带着一种多年来都藏得很好的审视,而现在终于可以不必再低头,“所以你急得像条疯狗,到处寻女人,偏方也试过,神佛也求过,谁不知道你心里那点龌龊算盘,你甚至还打过李锦胜儿子的主意,想把人抢来做苟家的种。结果人家连夜跑了,叫你扑了个空。你丢了脸,又咽不下这口气,从此把这笔账死死记在心里,装得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听罢,苟潘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下颌绷紧,额角隐隐跳动:“你闭嘴。”
可苟怀邑哪里还肯闭嘴,他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能把所有旧账当众撕开的机会,哪里还肯放过:“后来你没法子,只好从旁支中抱了我来,那时候你待我还算是个人样,人人都说我是苟家的福气,是要继承苟家香火的,我也信了。谁知道没几年,你那些女人里有人怀了孩子,生下了苟怀敏。”
那个名字落口的一瞬,周蕊初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唇都泛了白。她看着苟潘,眼底满是震惊,一时连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苟怀敏。
那个曾在她人生里掀起惊涛骇浪的人,想杀了她父亲谋夺家中财产的人,害得她在一夕之间从安稳门户跌入血色阴影中的人,最后被荣家五兄弟打在郊外、让她以为事情早已尘埃落定的人。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是苟潘的儿子。
真相如同一把迟来多年的铁钩,从她旧日最疼的伤口里重新扯出血肉来。
李絮最先察觉到周蕊初不对,立时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周师长。”
钟灵毓也跟着过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肩。
周蕊初这时才勉强站稳,可她整个人都绷得发僵,显然还没从那一记重击里缓过神来。
苟怀邑原本还只是图个痛快,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到周蕊初脸上,见她面上震动难掩,当即明白了什么:“原来你就是周蕊初。”
周蕊初指尖发冷,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苟怀邑寻到了最锋利的一把刀,愈发不肯收手。
“那会儿我都八九岁了,该懂的不该懂的,我都懂了。”他眼底泛起血丝,脸上浮出嘲意,“可你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硬是把苟怀敏立成了家中长子,满府上下都围着他转,你嘴上说一视同仁,背地里却把好的都给了他。读书请最好的先生,出门给最奢华的车马,就连旁人夸一句模样生得好你都能乐上半日。”
“我呢?”他轻轻问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我算什么?”
“我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正好能用得上的位置,是你不能生时拿来填空的物件,是你亲生儿子出生后还得装作欢喜的笑话。”说着说着,苟怀邑还带着回忆往事时的怀念。
“你嫌我不中用,可我为何不中用?”他往前挪了半步,眼里烧着一点暗火,“我去府衙做的小官,你替我上下打点捐银铺路才勉强换来,可你一边把我往上抬,一边又处处告诉所有人我这位置都是你施舍的。久而久之,我连自己都信了,信自己不如苟怀敏,信自己离了你什么都不是,信自己但凡露出一点锋芒,你就会立刻把我按回去。”
苟潘眼底满是浓烈的杀意,可他还是强自维持着清高做派,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自己无能,只会把罪责推到旁人头上,早知你心性如此卑劣,当初我就不该把你抱回来,白白给了你这些年体面与饭食,养出一条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苟怀邑闻言,眼角狠狠一抽,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喘了两口气,才重新感慨起来:“白眼狼?好、好得很,那你最疼的那只呢?你不是最得意苟怀敏吗?不是最觉得他比我强吗?可惜啊,你那个宝贝儿子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他说着,目光一转,直直落到了周蕊初身上。
周蕊初本就站得不稳,被苟怀邑这么注视,她直接抬眸冷冷剜了过去,硬是半分情绪都不肯外露。
见她如此,苟怀邑非但不恼,唇边还咧开一抹笑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与幸灾乐祸。
“他去了洛城,本是要谋个好前程,也替你的陈年旧恨出口气。”他的话是冲着苟潘讲的,可句句都在往周蕊初心上捅,“结果设计去了云松书院,见李定舒与一个叫周蕊初的说笑打闹,自以为看破了天机,认定李定舒心里装的是周家女,于是他自作聪明地巴巴地往上凑,费尽心思想勾引周蕊初,真是蠢得叫人发笑。”
听到这儿,周蕊初肩头一颤,恨意在眼中洇开,李絮握住她手臂的手又紧了些。
而苟怀邑还嫌不够,非要把所有人的伤口都撕开才算痛快:“你也蠢啊苟潘,居然将李锦胜的儿子认成了李定舒,你的儿子也是白费一场心机,你为了吞周家的家产与地位,让他在大婚之后哄骗周家老爷出门,再伪造出什么被贼人劫杀的假象,只要周蕊初父亲一死,他再以唯一男丁的身份坐稳周家门户,周家的财势声望人脉都能顺顺当当地落进你手里。到了那时你不但能在洛城站稳脚跟,还能借着周家再去踩李锦胜一脚,算盘打得多响啊。”
“住口!”苟潘有些维持不住假模假样的从容,嗓音严厉起来。
“你急什么?”苟怀邑咧了咧嘴,眼神阴森得像淬了毒,“可惜啊,你那好儿子命不够硬,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哪知道你写给他的书信先让周蕊初看见了,人家报了官,他只能灰溜溜先跑。官差追得紧,他只得躲到城郊,几日不见人,又叫雨淋得像条落水狗,那时他心里的怨怼早就装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忽而停了停,眼角眉梢都浮上恶毒的快意。
“后来他不是还想去杀周蕊初母女泄愤吗?”苟怀邑慢条斯理地说着,似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结果啊,命不好被人打死,连命都丢了。你那时候大约以为他只是时运不济,且官差害他走投无路,所以老天都不肯帮他。可你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身子前倾,对着苟潘字斟句酌道:“是我啊,故意叫你放在洛城的眼线迷了路,故意让那些人摸不清苟怀敏的行踪,要不是我遮着掩着让他们寻错了方向,他早就被你的人接应走了,哪里还轮得到死在那里!”
这一番话砸下来,苟潘还算镇定的脸彻轰然崩塌,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苟怀邑看着他,眼中是一种多年郁气吐出口的畅快。
“我说,苟怀敏会死,有我一份功劳。”他缓缓道,“你这辈子不是最得意自己后来真有了亲子吗?可我偏不让他好好活,你把我当替身和弃子,那我就叫你最疼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你这个做爹的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输的。”
周蕊初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眼里的光被重重击碎,只怔怔地望着前方,剩下一片空而凉的茫然。
地上散着翻开的银箱,箱盖歪斜着压进泥里,银锭映出一层森冷的光,账簿与票纸也被掀了出来,纸页还沾着湿泥。
苟潘被按在地上,鬓发乱成一团,额角筋络一跳一跳地鼓着,平日总带着宽和笑意的脸,此刻露出了原本的底色,眼底翻涌出的狠戾再也收束不住。
他瞪着苟怀邑,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沙哑怒骂:“你这个畜生啊!我这些年养着你,还替你铺路,你在外面顶着苟家的姓氏行走,谁不高看你一眼,结果你把这份恩养全长在噬主上头!”
他一边骂,一边拼命挣着要起身,按着他的差役力道更重了些,他的脸擦过泥地,蹭出窘迫的污痕,嘴里字字带血:“你也配提怀敏?我费了多少心血栽培他,又将他送去洛城,你如今拿他的死来逞口舌之快,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脸上满是真切的痛色,声音也暗了下来:“都怪我认错了人,那孩子才会去接近周蕊初,一时心浮,将整盘棋都走乱了,他连命都赔了进去。那是我的儿子啊,要是早知是你做的手脚,我不会让你活到今日!””
而另一边,苟怀邑还在笑,笑得脸皮发颤:“你今日总算肯把实话说出来了,苟怀敏在你心里是命根子,我在你心里只是块能垫脚的石头。你让我娶许子慧,守着一个你替我定下的妻子,无非也是想叫我替你盯着许家的那些钱,把你做的脏事都担下来,你待我从来都算得清清楚楚,我早就看透了。”
说罢,他偏过头,又吐出一口血唾沫,眼底怨气翻滚:“我等的就是今日,你最看重的儿子死在荒郊野岭,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连尸骨都摸不到,实在痛快。”
苟潘听得双目欲裂,整个人都快从地上拧起来:“你这个畜生!怀敏读书通文,你拿什么同他比?你自己心术歪了,才将一辈子活得窝囊!”
这话一落,苟怀邑脸上的笑倏地一收,眼里毒辣得骇人:“我活成这样,不是你一手养出来的吗?”
苟潘气得整个人都发抖,索性将话一股脑全掀了出来,似乎还想将场面重新把握回自己手里:“你如今也有脸提许子慧,那桩婚事本就是我替你争来的体面,她比你年长几岁又如何,你娶了她等于将许家的银库也一并接进门。”
他越说越激动:“你靠着这桩婚事才有今日,我当年真该在抱你回府那日就掐死你这个祸胎!临到头反咬自己家门,还敢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你配提许家,你配提怀敏?你什么都不配!”
苟怀邑面上一阵青白,脸中戾色明显。
听着这一桩桩旧事从这对互相仇恨的父子嘴里被撕开,周蕊初到底忍到了头。
她大步走上前去,到了苟潘跟前,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给,抬手便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那一拳落得极重,带着她多年埋在心底的血债与怒火,苟潘的头被她打得狠狠偏向一边,嘴角当即裂开,血顺着唇角淌了下来。
“这一拳,替我父亲。”
话音落下,她想起自己错付的真情,想起看到那封书信的心碎,想起与母亲在遇险时的无措,想起荣家五兄弟因此受过的冷眼与轻视,手臂又扬了起来,第二拳紧跟着落下。
“这一拳,替我自己。”
苟潘被这两下打得眼前发黑,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口中混着血气,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周蕊初还未停,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苟怀邑脸上,带着嫌恶,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苟怀邑的半边脸当即歪了过去。
“这一掌,替你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