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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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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一场烟火腾起之前的子夜三刻,建昌城里其实整整闹腾了半宿。

第一批骡车从苟府后门悄悄离开时,城中各坊的更鼓声才敲过一轮。四海汇几处分号的大门半掩着,长街上偶有醉汉走过,脚步踉跄,谁也看不出暗地里的潮水涌动了起来。

最先亮起灯的是东街那家分号。

掌柜才刚睡下,就被人从榻上拖了起来,连外袍都来不及穿整齐就被推去后院开库。库门一开,油灯接连点起,满墙的木箱与平码银露了出来。小厮一拨拨被赶来,肩头扛着木杠,咬着牙往外抬箱。账房趿着鞋跑进来,案上账册铺得满满当当,手腕酸得发抖,也只能被逼着把账册按轻重分出来。分完一册,就有人将不要的接过去投进火盆,纸张一蜷,火舌蹿起来,将那些来往条目烧成灰烬。

南巷那处分号也亮了灯。

掌柜满头大汗地清点现银,嘴里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后院里车辕一辆挨着一辆摆开,车夫守在旁边,鞭子卷在腕上,谁也不敢多问。两名跟了四海汇许多年的老账房站在廊下,脸色灰败,彼此对看了一眼,眼底都起了慌意,他们心里明白,这一夜调仓调得这样急,之后的路多半也难走了。

难免有人起了逃意。

西坊那处的老掌柜趁着搬箱当口,悄悄往角门那边挪,脚步放得很轻很慢,衣摆还是扫过了门边的竹帘。守在暗处的人当即上前将他拽了回来。那人吓得膝头一软,正要张口求饶,领头的私兵抬手一挥,身后两人就将他拖进了后院。过了一会儿,院角那盏灯晃了晃,地上又多了一道再也开不了口的人影。

也有人心里存着侥幸,只求自己今日多搬几箱银,兴许能平安熬过去。可四海汇既然开始行动,真正知道得深的人早都记在了名册上,火盆里的纸页越烧越旺,院里的人影来来回回,木箱落地与抬起的闷响此起彼伏,整座城表面沉睡着,暗处却在一刻不停地装车封口。

而此刻,河滩风急,刀锋逼面,李絮的心神才定了一瞬,前方寒光再一次攻到近前。

苟潘豢养的私兵原本借着夜色与道路狭窄的地势,已经快要将李孟彦等人逼到退无可退。眼下忽见有援兵从浅滩侧边的林中逼了上来,脸色皆是一变,原先稳操胜券的凶光也跟着裂开了一道缝。

钟灵毓根本不给他们回神的功夫。

她一路催马疾驰而来,胸口的怒气本就吊着,此刻亲眼见着李絮被卷进了刀兵险局之中,怒意更是直冲心口。她眸色一沉,抬手朝身后利落一挥,声音冷而清亮:“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走!”

她带来的人应声而动。

那些人只消看上一眼,就知不是临时拼凑出来撑门面的家丁护院,个个身形精悍,进退有度,拔刀之际带着一种久经操练后的默契。两拨人迎面撞上,顷刻将原本被私兵压着打的局势扭转。

另一边的周蕊初也没有闲着。

她不似钟灵毓一上来就带着直截了当的锋芒,而是将眼前局势迅速扫了一遍。陆路虽能困人,可真正要紧的还是紧挨着浅滩与岔水口的地方。

苟潘筹谋至此,必不可能只留一条退路,要是叫他趁乱折返水边,再借夜色与杂船遁走,这一场还是竹篮打水。

想到这里,她眸光微敛,当即对身后跟来的几人吩咐道:“你们两个带几个人去截住下游水口,余下的人从右侧绕过去,后面或许还留着接应的车马与后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那几人应声散开,沿着陆地与水边两侧迅速压了过去。

李絮站在原地,心口的惶然暂时落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确信,她们是真的来了。

不是自己在惊惧与疲惫里生出的幻觉,也不是夜色迷乱下错认的人影,而是她在无数寻常日子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真的自洛城一路赶到建昌,又自建昌一路追来了这片荒僻水道。

她喉间微哽,眼底酸意再次漫了上来。

钟灵毓在吩咐完人之后,才终于策马又往前近了两步。

她翻身下马,连一句寒暄都顾不上,只抬眼急急将李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尚算完好,只是袖口与裙摆皆沾了泥尘,提了许久的气才总算落下去一半。可这口气一落,随之涌上来的便是压不住的恼火与后怕。

她忍不住开口低斥道:“阿絮,你可真会叫人担心,你离开陵都时是怎么答应我的?还说叫我别多想,结果呢?起初倒还好,后来信越来越慢,到最后索性断了,你知不知道我在洛城等得心里发慌?若不是早跟你说过隔些日子收不到你的信,我会亲自来找,你是不是还想敷衍我到底?”

这话听着在抱怨,可尾音分明是发颤的。

李絮自然知道钟灵毓为何会来。

不是她不在意,起初她的确还记着此事,也叫夏竹按时去寄信,免得钟灵毓担心,可后来建昌局势局势越来越乱,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压过来,推着人往前走,实在无暇顾及,这才叫她把寄信的事一点点搁到了脑后。

她张了张口,喉咙发涩,好一会儿才轻轻唤出一声:“毓姐姐......”

钟灵毓本还想再训她两句,听见这声唤,心里的火气又散了大半,只剩下难言的心疼。

她太了解李絮了,眼下她还能站在这里,已经不知是拿多少心力强自撑着。

而自己这趟来建昌,也并非全是临时起意。

自打分别之后,起初李絮隔三差五会送信回来,字虽不多,话也写得含蓄,可到底让人安心。可后来信来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少,到最后甚至连着七日没有半点音讯。她嘴上不说,心里早已起了疑。

她太知道李絮的性子,要真的是平安无事,绝不会这样没声没息地断了信。

她越想越坐不住,索性简单收拾了行装打算直奔建昌。顾棠则是不放心她独自远行,临行前替她挑了十几名得力的人一路护送,那些人皆是他父亲手下出身,是真正上过阵的将士,平日沉默寡言,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比什么护院家丁都顶用。

而周蕊初会跟来也不是偶然。

李絮当初瞒着家里说是去洛城,实则中途折往建昌,这件事钟灵毓替她遮掩得再巧,也到底瞒不过有心人,更何况钟灵毓这些日子言辞间总带着点欲盖弥彰,周蕊初何等聪明,一看便知有异,再一逼问,又听说李絮已整整七日没再往洛城寄过信,当即也觉得不对劲。

她原是想着,李絮当真无事的话,自己走这一趟即使多心,总好过日后真出了什么岔子再追悔莫及,她可不愿看到谢子岑悬心,于是就不动声色地跟着来了。

谁知她们才到建昌城门口,迎面撞见了正带人匆匆出城的李锦胜。

彼时夜色已深,老人家神色比平日难看许多,连一句闲话都顾不上多说,只言简意赅地道:“李小姐那边出事了。”

那一句话落下,钟灵毓哪里还坐得住。

她当即带着顾棠挑给自己的那一队人马先行追来。周蕊初则带着李锦胜的人紧随其后,这才正正好在这里与李絮他们撞上。

而另一头,那队私兵也渐渐露了败势。

人眼见不好,想往林子里窜,有人则想折返去护苟潘的马车,可才一动身,就被人狠狠截住。

不过半盏茶工夫,局势就倒向了另一边。

而苟潘自然也在紧赶着路,几次撩起车帘往后看,见没有私兵回来的动静,面色阴沉如水。

身边的亲信见状,催得车夫越来越狠:“快些!再慢半步,我就宰了你!”

马车后还拖着几十口沉重木箱,箱角包着铁皮,那些箱子分量实在太沉,纵是数匹马一同拉着,也快不到哪里去。

苟怀邑坐在旁边,脸色同样难看得很。他与苟潘虽同在一条贼船上,可眼下仓皇奔逃得这样狼狈,心里纵有怨气,也不敢露在面上,只得绷着一张脸跟着。

车夫本就吓破了胆,闻言更是拼命扬鞭,奈何箱子太重,泥地又滑,马车跑得东倒西歪也还是快不起来。

而这边剩下的私兵全数被制住。

几个差役上前拿刀逼问,起先他们还咬着牙不肯吐口,待见同伴被踹翻在地,疼得满地打滚,这才有人熬不住,脸色煞白地招了出来。

他们果然就是苟潘私下养了多年的私兵,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暗地里却替他做尽了脏事。无论是替四海汇灭口不听话的账房,还是替他押运暗银,都是这群人在做。

私养私兵本就是重罪,这话一问出口,在场的官差脸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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