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与苟潘之间差的不过就是这一线时辰。
追得上就还有翻盘的余地。要是追不上,苟潘带着银钱与账目远走,建昌这一城被他搅乱的烂摊子只会尽数落到百姓头上。
快船破水而去,船身拍打着浪,激起一片片碎白的水花。溅起的水珠时不时扑到手背上,冰凉刺骨。李絮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可江面茫茫,远近皆是深黑的水色,哪里能一眼看得出苟潘的船在哪里呢?
越往前追,心中焦灼越重,叫人片刻不得安宁。
就在众人一时找不准方向时,岸边忽然露出一处小小的渔家茅棚,棚子低矮破旧,四面拿草席和旧木板勉强围着,黑黢黢一片,没有半点灯火,若非他们贴着水边一点点搜过去,只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地方。
那渔家老汉原本缩在棚前,连头都不敢探。直到看见船上站着官差,又瞧见众人不像寻常夜巡,似是在四处搜寻什么,这才壮着胆子挥了挥手:“诸位官爷!你们找的是不是几条走得很急的船?”
船身一靠过去,众人皆是一振。
那老汉见李孟彦等人过来,喉结滚了滚,还有些后怕,声音都在发颤:“我今夜原本都要睡下了,家里老伴心疼灯油,没让我点灯,真是叫我捡回了一条命。官爷你们是不知道,半个多时辰前有几条船从这边过去的时候,老头子我吓得连气都不敢出,我老伴夜咳,我就起来煎水,所以多注意了一会儿外头动静,结果他们、他们还往水里抛人呢!”
这话一出,船上众人脸色皆沉。
老汉缩了缩脖子,显然是想起先前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那些人桨声放得很低,分明是故意不愿惊动旁人,可船吃水吃得深,应当是装了很沉的东西,木板还时不时发出撞击声。我起先还以为是盐货或铁器,可再一听又不像,方向也怪,有一条船转弯时蹭到了礁石,不是顺主河一直往北,水声先宽后窄,说明进了岔水口,估摸着是悄悄拐进了东北那边的岔水口。”
李孟彦问清了岔口位置,命人给那老汉留下碎银,又道了声谢,随即令船头调转循着东北水路追了过去。
这条岔水比主河窄得多,两岸芦苇丛生,船一进去,四周显得愈发幽深。桨声划破水面,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等他们顺着那支水路追到尽头时,前方已是浅滩与陆路相接之处,岸边杂草凌乱,被碾得东倒西歪,地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乱糟糟一路往岸上去,泥地里还有被重物拖拽过的痕迹,有马匹焦躁刨地的印子,显然是有人早早在这里候着接应。
岸边泥里还有一洼未干尽的积水,水面被人踩碎后才重新慢慢聚拢,边缘还在微微往下渗。
“苟潘还没有逃远,跟上去!”李孟彦冷声道。
众人不敢耽搁,登时弃船上岸,沿着车辙一路追去。夜里山道不平,杂草割腿,奔跑间衣摆时不时被勾住,脚下踩过碎石与湿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絮也快步跟着,裙角沾了泥,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没有叫苦,只死死按住胸腔里翻腾的气息。
谁知才追出不到一里,四周林间传来一阵异响。
李絮心头一凛,刚来得及抬头,只见黑暗里寒光骤闪,几支短弩破空而来!
“小心——”
喝声未落,埋伏在两侧林中的人已然扑了出来。
那些人身形矫健,出手狠厉,显然不是先前东平码头那群仓皇应付的杂役与随从,刀锋一起,进退之间颇有章法,一看便知是豢养在暗处的精锐私兵。
他们原本一门心思只想着追人,哪里料到对方竟然还敢在换陆路的地方设伏,一时之间被逼得乱了半步。前排衙役忙着格挡弩箭,后头的人刚要扑上,林中又杀出数人,将队形硬生生冲散。
经过破庙那一遭之后,李絮如今出门,清露与燕曦从不离身,这一回也不例外。
只见一名黑衣人趁乱自右侧斜刺里逼近,刀锋一转,不是冲着前头官差去的,而是直直朝李絮这边劈来。燕曦眼尖,脸色当即一变,猛地伸手将李絮往后一扯:“小姐!”
李絮被她拽得踉跄半步,险险避开那一记刀锋,而耳边也同时听见一声闷哼。
她猛地回头,只见李孟彦不知何时挡到了她身前。他原本正与另一人交手,显然是瞥见那黑衣人意图借她作突破口,才骤然抽身回护。
那人见偷袭不成,反手又是一刀横斩而来,李孟彦抬臂去挡,虽然将刀势偏开,袖臂处还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他被割开的袖口迅速洇了出来。
那一抹红直直撞进李絮眼底,她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在发麻。
“彦知!”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喊出了声。
李孟彦连头都没回,只反手将她往后拦了半步,神色冷峻:“退后,别过来!”
可她哪里能信他没事。
那伤口分明不浅,血沿着他的手背一直往下流,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进泥地里,一下下地扎在她心口上。
四下刀兵声杂乱,苟潘明显就是早有准备,招招都冲着拖延时辰而来。要是他们再被困在这里,那载着银子与罪证的车马只会越逃越远。而今夜所有的追布置与奔波,连同四海汇里那些枉死的人命,就都会像沉进这片黑水里一般,再无声息。
李絮死死咬住唇,直到唇瓣尝出一点淡淡的铁锈气,才逼着自己将视线从那抹刺目的血色上抽回神来。
她指尖微蜷,将手探进袖中,摸出了一支细长的烟火筒。
那烟火筒不过女子掌心长短,做得很是精巧,外头用深色油纸层层裹紧,这是临出门前李锦胜悄悄塞到她手里的。
那时李锦胜叮嘱她或许会有变数,只让她把这东西收着,用不上最好,可遇着脱不开身的时候就放出去,只要烟火一亮,自会前来增援。
望着掌心那支烟火筒,她不再迟疑,指尖一扯,引线“嗤”地一声亮了起来。
那一点火星起初还很细微,下一瞬倏然蹿高,拖着一道明亮的尾焰直冲夜幕,顷刻间在林木上方轰然绽开。
听见这番动静,李孟彦神色微变:“阿絮——”
银红两色的烟火在夜空里炸成大片流光,霎时照亮了半边天,也将地上厮杀的人影照得纤毫毕现,再无半分遮掩。
抬头看着那团在空中绽开的火,李絮胸口压着的火气也被一并点着了。
她不想认输。
要是这一次还是追不上,那苟潘真要从她眼皮子底下逃得干干净净了。
她不甘心啊。
一路追来建昌走到这里,她已经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为了做谁身后的那个人。她只是不能接受一个将这么多人都拖入深渊的人,最后还能带着银子和一身伪善,全身而退。
烟火的细碎流光尚未散尽,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很快,由远及近,踏得地面都跟着轻轻震颤。草木簌簌,一队人马居然真的如同破夜而来一般,从林道尽头疾驰而至。
为首之人一身劲装,勒马时缰绳一收,骏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马蹄边带起一路细碎石屑,发间簪着的银饰在烟火余辉下倏然一闪,映出一张李絮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睁大了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连眼底都是不可置信,继而才一点点涌上真实的惊愕。
......钟灵毓?
怎么会是钟灵毓?
她不是该在洛城吗?怎么会在这深更半夜的刀光血影之地?又怎么会出现在她点燃烟火之后?
那一瞬间,李絮脑中有短暂的空茫。
钟灵毓策马冲至近前,披风被夜风掀得高高扬起,发尾都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乱意,眉眼之间满是急赶多时未曾平复的厉色与担忧。
只是这地方显然容不得她多说什么,她只略扫了一眼场中情势,只扬声喝道:“阿絮!我来得还算不晚吧?”
李絮喉间一哽,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可还没等她从这份震动里缓过神,自钟灵毓身后缓缓现出一个人来。
那人披着一件月白短氅,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面容在未散尽的烟火余晖里明明灭灭,眉眼间是熟悉的明丽意味,叫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竟是周蕊初。
若说方才瞧见钟灵毓是疑心自己在做梦,而此时,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仓促之间生出的错觉。
半空中的烟火还在簌簌下坠,映得林间与刀光都浸了一层流动的银辉。
李絮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指尖还残留着点燃烟火时被火星灼过的微麻,眼睫先轻轻颤了一下,酸意直冲眼底,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